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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陶培青趴在那里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阎宁说,“我庆幸,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有人珍惜你,爱重你,陪伴你。”
      陶培青没想到,阎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重要的是。”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如果梁斌死在这里了,你一辈子都会自责,都会记着他,想着他。我不想再和别人分享在你心里的位置了。”
      陶培青发愣的瞬间,急救队员冲上来。他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趴下来探进那个缝隙里,有人把绳索放下去,有人在一旁指挥。几分钟后,阎宁被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阎宁被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那件深色的外套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白,袖口和肩膀处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脸上也蹭破了一块。
      急救队员围上去,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检查他的四肢,问他有没有哪里疼。阎宁坐在那里,任那些人摆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站在外围的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过去,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在加沙的时候,在那些救援现场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医生的地方,他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检查阎宁的身体,看着别人帮他处理伤口,看着别人做那些他曾经最擅长的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地抖,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缝合过最复杂的伤口,把那么多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却连简单的伤口都处理不了。
      他没有走过去。
      一整个晚上,陶培青都没有说话。他们在临时安置点里安顿下来,陶培青坐在阎宁的床边,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宁勾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的手我问过了,去做一段时间的恢复治疗就会慢慢好的。你还会是最优秀的医生。”阎宁说,声音带着刚被救出来之后的疲惫,却反而有种安慰的意思。
      “医生?”陶培青愣了一下,关于他的未来,他还没有想过。
      “对啊,你穿那一身白大褂,可把我迷坏了,”阎宁看着他,眼神狡黠,“诶,你啥时候给我来个制服诱惑啊。”
      陶培青瞪了他一眼。帐篷里的应急灯光线昏黄,落在阎宁脸上,照出那些灰尘和伤口,也照出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陶培青声音很轻,“当年在波斯湾,是梁斌最先看到你的。”
      阎宁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
      “怎么?”他说,“我还得谢谢他了?我欠他一条命,我刚才已经还过了,还要我给他送锦旗啊?我恨不得送个花圈给他。你别忘了,他搞砸了我给你过的生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阎宁的嘴上还是一贯的不饶人。
      他说的那个生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陶培青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阎宁往床里边移了移,给外面留出一个位置。那床本来就不大,是那种简易的行军床,一个人躺着都嫌窄,他往里挪了挪,空出来的地方也就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他拍了拍那个位置,示意陶培青躺下来。
      陶培青看了看周围,帐篷里还有很多人。“这怎么睡啊?”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不大的位置。
      阎宁抓着他的手腕,往过扯。
      “你和我躺会儿。”他说。
      陶培青没动。他站在那里,脸上那种犹豫的表情阎宁太熟悉了,他一定又在想拒绝的办法。阎宁不等他把那些理由想完,干脆一把把他扯过来。
      陶培青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
      德黑兰已经断电了,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只有这个临时安置点里还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帐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废墟间穿行的窸窣声。他们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多余的空间。
      阎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媳妇儿。”他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真把那钱都捐了啊?”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吗?”他说,声音闷在阎宁的颈窝里。
      “其实也不是全部。”阎宁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慢,“我能知道的记忆是残缺的。只有那些让你痛苦的、难过的时刻,才会在我这里留下痕迹。”
      陶培青沉默了。那些记忆,父母出事的那天,被杜聿礼带走的那天,在船上度过的那些夜晚,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他不愿意回想的事情,阎宁都替他承受了一遍。而那些开心的,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时刻,阎宁却看不到。
      阎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抖得厉害。他把嘴唇凑到陶培青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在阎武那里留了一份钱。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后真的有困难,就去问他要。”
      陶培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阎宁为他想好了一切退路。他怕陶培青一个人活不下去,怕他被人骗,怕他太轻易地把钱又给了别人,怕他什么都不留给自己。
      他本来不想告诉陶培青这笔钱的存在,只交代了阎武帮他照顾陶培青,在他困难的时候,在他需要的时候,把这份钱给他。但他没想到陶培青这么快就轻易地把那笔钱都给出去了,他半辈子的积蓄,他所有的身家,他以为能给陶培青一辈子保障的东西。
      如果说阎宁只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就是陶培青。
      “以后别说你不在了的话,行吗?”陶培青的声音很轻。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陶培青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好。”他说。
      应急灯的光在帐篷顶上晃了晃,暗了一些。周围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身体贴在一起,手臂交叠着,腿纠缠着,没有多余的空间,也没有多余的距离。陶培青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鼻息落在阎宁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节奏。
      帐篷外面,夜色还很深。德黑兰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上面,偶尔有风吹过来,帆布帐篷就发出一阵低低的声响。
      直到阎宁睡熟了,陶培青才轻轻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阎宁的手指在他动作的时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陶培青侧着身体从那张窄床上滑下来,每一步都很慢,怕床架发出声响,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会把阎宁从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里惊醒。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那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还是均匀而绵长的,才转身往帐篷外面走。
      帐篷外面比里面还要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陶培青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这种浓稠的夜色,才沿着帐篷的边缘往物资堆放处走。那里有一部应急电话,是救援队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白天的时候总有人排队等着用,到了夜里才安静下来。
      陶培青拿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第75章 灵丹妙药
      “喂。”对方终于发出第一个声音。
      “影痛剂的解药是什么?”陶培青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对方那边一直都在沉默。沉默很长,陶培青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你的病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别再装了。”陶培青没有再给他机会。
      陶培青反复看过杜聿礼的诊断报告,那些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他都记得。以杜聿礼的病程进展速度,以他记录在案的那些认知衰退指标,他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一切,更不应该忘记自己养了二十年的人。
      陶培青怀疑过,从他看着杜聿礼从身边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数十年的相处时间,让他太了解杜聿礼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一个能精心编织二十多年谎言的人,当然也有能力在最后关头再编造一场体面的遗忘。
      陶培青心里隐隐期待,这是走投无路的自己,最后奋力一搏。
      “培青……”杜聿礼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陶培青赌对了。
      “影痛剂的解药是什么?”陶培青问的直接。
      “影痛剂当年决定被销毁的时候,所有的研发已经全部停滞了。”杜聿礼答得迂回,“除了阎家手里的,再没有了。”
      陶培青闭了闭眼。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帆布墙壁发出低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