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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祁东的药确实起了作用。
      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像一种温和的毒药,麻痹了陶培青的神经,将他的恐慌和焦虑强行按压下去。睡眠变得深沉,不再被噩梦和海浪声轻易惊扰。
      不过,代价是整日的昏沉,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遥远。这是一种屈从的平静,虚假的安宁。
      祁东每隔一天会来,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水果,橙子,苹果。
      在海上这样单调的地方,这样散发着新鲜味道的水果显得十分珍贵。
      “补充vc对您的心情和身体都好。”祁东坐在旁边,语气仍是那样平稳专业,不带过多情感,却也不显疏离。
      “这几天怎么样,感觉好点儿吗?”他问。
      陶培青点点头,慢慢剥着一个橙子。指尖陷入饱满的果皮,溅出细微的、清香的汁液。酸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短暂地中和了舱室里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压抑。
      就像药物也这样短暂的中和了他的恐惧与意志。
      这绝非长久之计。陶培青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果然,祁东提出了下一步。“药物治疗只是阶段性的缓解,如果你想好起来,我建议你可以尝试做催眠治疗。”
      催眠治疗。
      在中东的医疗援助期间,陶培青曾接触过一些基础的心理干预方法,用于缓解战后士兵和平民巨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时,他是施予帮助的一方,如今,他却成了需要被治疗的对象。
      “你可以先从脱敏开始,从看海开始,慢慢过渡。”他的建议听起来合理且专业。系统性脱敏,确实是治疗恐惧症的常规手段。
      但陶培青的心还是下意识地收紧。
      祁东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鼓励。
      陶培青看着祁东,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阎宁驯服自己。
      橙子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醒神的苦涩。
      陶培青需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药物带来的昏沉是危险的,会瓦解他的意志。
      而催眠,是将意识的钥匙部分交予他人,尤其是在这种境地下,风险莫测。
      陶培青点了点头,表示会考虑他的建议,祁东也没继续纠缠下去,交待了两句就离开了。
      陶培青心里清楚,只有自己能帮助自己。
      他下了床,站在窗户面前,慢慢地拉开了窗口的帘子。
      阎宁这次是阴沟里翻船了。对方打着谈生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鸿门宴。
      他们直接把阎宁扣在这破邮轮上了,好吃好喝供着。说是商量,实际就是软禁。身边几个得力的兄弟也被看起来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阎宁手里的海运路线。那是阎宁洗白的根基,拼了多少年才摸清的油水厚的道儿,怎么可能能白白给他们。
      要是搁以前,阎宁有的是闲工夫陪他们耗,看谁先沉不住气。说不准还能反将一军,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这次不行,绝对不行。
      陶培青还在海上。阎武是机灵,但万一这边谈崩了,动起手来,消息走漏,那边肯定第一个遭殃。他们要是知道陶培青是自己的命门,阎宁不敢想。
      不能耗下去。一天都不能多耗。
      但阎宁现在每天装得跟个大爷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一点也不急。那群孙子一开始还试探,看阎宁这副德行,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开始打鼓。
      但阎宁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阎武那边发现不对劲了没有?他能不能稳住?陶培青怎么样了?药吃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害怕?自己不在,没人镇着,船上那帮兔崽子有没有怠慢他?
      就连通讯都被他们掐了,偶尔放一点假消息给阎武,说什么一切安好,通讯故障。他只希望阎武那小子能看出些破绽。
      但阎宁终归是得自己想办法,必须尽快脱身。硬闯不行,对方人多势众,在这船上干起来吃亏。得智取,得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者制造混乱。
      空气中的紧绷感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陶培青即使被困在这间舱室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巡逻的脚步声变得频繁而急促,不再是往日那种散漫的节奏。船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总是戛然而止,一种无声的焦虑在金属廊道里弥漫。
      是出了什么事。这片海上,能让他们如此紧张的,只会与一个人有关——阎宁。
      他这次“巡海”或“谈生意”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连每日令人昏沉的药片和祁东温和的探问,都无法完全压下他心底隐约升腾的不安。
      那不安陶培青更愿意理解成是一种对局势失控的本能警觉。当囚禁你的牢笼本身开始摇晃时,囚徒也无法感到安全。
      阎武推门进来时,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不见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陶培青正望着舷窗外,远方的海天交界处被浓重的阴云吞噬,呈现一种不祥的、压抑的墨黑色,巨浪在远处翻涌。
      “今晚我送你下船。”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陶培青猝然回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送他下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让陶培青不敢相信。
      没等陶培青发问,阎武快速补充,“祁东会和你一起离开,照顾你。”说完转身就要走,并没有解释什么。
      “阎宁呢?”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陶培青自己都诧异于这瞬间的本能反应。他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是“去哪”,而是“阎宁呢?”。
      阎武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去,“我哥失踪了。”
      失踪了。
      三个字,在陶培青心中激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战栗。那个强大、蛮横、无所不能的男人失踪了。在这片他视为领土的海上。
      陶培青看着窗外。黑色的浪涛翻滚,仿佛要吞噬一切。内心一片混乱的轰鸣,竟一时分辨不出是快意,是解脱,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的惶惑。
      阎武离开了。陶培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这场持续了不知时日的囚禁,竟要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仓促落幕。像一出戏,高朝未至,主角却已离场。
      傍晚,陶培青被带上了甲板。
      一身纯黑色的羊毛大衣将从头到脚裹住,却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狂暴的海风。
      船体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咸湿冰冷的海水沫子被风卷起,狠狠拍在脸上,迷了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窒息感。
      这片海,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地展现它的狰狞和威力。
      祁东站在陶培青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风浪中有些模糊,“坚持一下。”
      陶培青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在他曾设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无论是漫长的对峙、彻底的崩溃,或是玉石俱焚,都从未包括他的突然消失。这感觉像奋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阎武从船舱里快步走出,神色比之前更加焦灼。一名水手冒着风浪踉跄跑来,嘶声喊道,“台风来了!走不了!”
      台风。
      巨大的词语砸在甲板上,瞬间压过了一切风声浪涌。
      刚刚似乎裂开一道缝隙的逃生之门,被更强大的、无可抗拒的自然之力,轰然关闭。
      阎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陶培青,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陶培青还是被祁东迅速带离摇晃得厉害的甲板,退回舱室。
      陶培青的背紧紧地贴在船舱的内壁上,大口的呼吸着。
      棋局骤变。
      而他,依旧是一枚被困在棋盘上,无法自主的棋子。
      只是执棋的人,暂时不见了。
      而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第12章 谈判
      阎宁决定今晚动手。
      吃晚饭的时候就留意了,台风天,果然松懈了不少。巡逻的人少了,剩下的也一个个无精打采,打哈欠的打哈欠,聊天的聊天。阎宁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小子机灵,立马懂了。
      熬到凌晨两点,外面风呼呼地刮。阎宁穿着睡袍,装出一副半醉的样子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个酒杯。“哥们儿,喝一杯?”
      那看守打着哈欠摆手,“让上边儿人知道了,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阎宁回屋拖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门边,也不往外多走一步,开始跟他瞎聊。家人、朋友、海上这些无聊到长毛的日子,专挑能引起共鸣的说。没一会儿,气氛就松快了,那小子话也多了起来,还傻了吧唧跟阎宁约好有时间一起钓鱼。
      阎宁眼角扫着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顺手指了指他背后,“诶,你那酒好像不错啊。” 等他下意识回头的一瞬间,阎宁猛地跨步出去,手起掌落,照着他后颈子就是一下,干净利落,那小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阎宁卸了他的枪,沉甸甸的,手感不错,顺手把人拖进屋里锁上门。几乎同时,旁边几个房间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手下们都溜了出来,一个个眼神锐利,哪还有半点之前被困的窝囊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