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何况,他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除了必须负责的学生之外,成年人的事,他向来不愿意卷得太深。
每个成年人都有一扇特别的门,门内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隐藏着巨大的怪物。关上这扇门,便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不管顾淮泯过去经历了什么,至少目前他是自洽的,意识到某些事情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如果苏蔚清贸然打开了那扇门,又没处理好门内的东西,那对顾淮泯来说,将是更大的伤害。
但此刻,他缩在顾淮泯怀里,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突然压倒了他的理智,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向了顾淮泯那扇门。
第46章 小象的故事
他蓦地开口:你害怕吗?
顾淮泯闻言,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笨拙地安慰他,别怕。
苏蔚清舔了舔唇,将那扇门推开了一个缝隙。
一片黑暗中,苏蔚清说:我是说小时候的你。
身旁的人顿住了,苏蔚清感觉到搂着他的胳膊陡然变得僵硬,连耳朵下的心跳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顾淮泯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蔚清生出了点后悔的情绪,想随便开个玩笑把推开了缝隙的门再关上时,顾淮泯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挪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苏蔚清整个抱在了怀里,下巴搁在苏蔚清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而后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
说完,怕苏蔚清不理解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害怕。
苏蔚清准备好的玩笑话重新吞了回去,他没动,也没出声,等着顾淮泯自己将门推得更大。
又安静了一会,顾淮泯似乎汲取到了足够多的勇气,沉着嗓音缓缓开口。
第一次被关进禁闭室,是五岁的时候,我睡过了头,没听到闹钟的声音。前一天为了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我很晚才休息。
我向父亲解释,但父亲说,废物才喜欢做无用的解释。
于是,我被关了一个小时,那时候我觉得很害怕,一直哭,一直拍门,但没人来开门。等到门自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我和父亲说禁闭室太黑了,我害怕。但父亲说...
顾淮泯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不守规矩,就该受罚。害怕,才能长记性。
...才能长记性。苏蔚清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怪不得当初他说晏启扬会害怕时,顾淮泯是那样的反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起晚过。无论前一天忙到几点,第二天闹钟响起之前,我会准时醒来。顾淮泯的讲述还在继续,但这没有用,关禁闭的原因实在太多了...从一小时到3小时,从3小时到6小时,最长的一次,我被关了十几个小时。
为什么?话说出口,苏蔚清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因为打架。顾淮泯抱得更用力了些,13岁和同学打架,学校叫了家长,父亲觉得我没做好善后,给他们添了麻烦。
苏蔚清突然明白了处理晏启扬打架的事情时,顾淮泯的多次沉默是何缘故。
他想到了什么,说:你打他们,是有原因的吧。
他用的陈述句,不是问句。
顾淮泯在他脖颈蹭了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委屈,他们先骂的我,也是他们先打的我。
苏蔚清抬起手,伸到后面,胡乱摸了摸,我就知道。
禁闭室太黑了,苏蔚清甚至不太确定他有没有成功搭在顾淮泯的头发上。
但颈侧有滚烫的液体滑落。
时隔13年,终于有人在乎真相。
顾淮泯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这次之后,我大约有一年没进来过,父亲大概是觉得我合格了,开始让我接触公司的业务。刚开始,我做得不够好,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禁闭室。后来,父亲能抓住的错误便越来越少。四年的时间,足够我把公司的每件事都做到最好,父亲再也找不到错处,他终于觉得满意,成年礼时,全盘将所有股份和业务交接给我。我便再不用进来了。直到......
顾淮泯顿了顿,嗓音发紧,遇到了你...
后面的话不说苏蔚清也知道,两人见面的第一天,他就把情绪稳定的顾淮泯气到破防,当天晚上就把自己关进了禁闭室。
方才颈侧的眼泪彷佛落在了他的心底,苏蔚清的心脏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开了,随着他眨眼,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迅速划过两侧脸颊,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没等顾淮泯说完,苏蔚清转过身,跪在地上,抱住了他。
顾淮泯倏地噤声了。
拥抱的姿势维持了很久,直到苏蔚清的膝盖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他才松开顾淮泯,重新坐回地上。
他吸了下鼻子,长舒口气,顾淮泯,你听过杂技团小象的故事吗?
什么?顾淮泯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杂技团刚买回小象的时候,会用一根细绳绑住小象的腿,绳子绑得很紧,靠小象的力量是无法挣脱的。刚开始的几天,小象会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条绳子,但不管它怎么拉扯,始终无法挣脱,久而久之,小象放弃了抵抗。小象慢慢长成大象,但杂技团仍然用同样的细绳拴住它。长大的小象明明很轻易就能扯断细绳,可是它再也没有尝试过。
故事讲完了,黑暗中一片寂静。
苏蔚清声音放得很轻,但却温柔而坚定,和顾淮泯梦里一模一样,他听到苏蔚清说:顾淮泯,你已经长大了,不要让无形的绳子困住你。
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蔚清极轻的话语带起了一阵狂风,猛地冲开顾淮泯半开的那扇门,呼啸着袭卷整个空间。
等顾淮泯睁开眼,原先无边无际的黑暗骤然消散,房间中央只余一个正在哭泣的五岁孩童。
苏蔚清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顾淮泯的回应。
他正想再接再励劝点什么,眼皮却昏昏沉沉阖了下??来。
兴许是在黑暗中呆的太久了,大脑误以为又到晚上了,给他疯狂分泌了褪黑素。
总之,他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头一歪,靠在顾淮泯肩膀上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松软舒适的大床上。
窗外的天色泛起橘红,他拽起被子盖过头顶,想接着再眯会,却突地闻到了一阵雪松的清香。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幻觉。
真的是雪松味儿!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眼前的卧室有点眼熟,但百分百不是他自己的房间。目光落在床边的床头柜时,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顾淮泯的卧室!
禁闭室门开了?那顾淮泯人呢?
他胡乱薅了下乱糟糟的头发,推门出去,和路过客厅的晏启扬对上了视线。
你舅呢?
呃...晏启扬愣了一下,才答道,他在禁闭室,不过...
什么?!苏蔚清打断了晏启扬,像只咆哮的土拨鼠,我故事白讲了?!这个傻狗!!!
气愤至极的苏蔚清大步流星向门口走去。
讲故事没用是吧?!
??蒸-
把这破禁闭室砸了有没有用!
他还就不信了!!
欸晏启扬抬起手,试图叫住暴走的班主任,回应他的是砰一声剧响。
晏启扬的手垂了下去,茫然喃喃自语,...不过他说他马上出来,让我等你醒了后转告你不要担心。
晏启扬的解释苏蔚清自然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带着满腔怒火使劲戳了电梯的按钮,又带着满腔怒火走出了小区,最后带着满腔怒火走进了不远处的五金店。
他怒气冲冲,老板,来个铁锤,最大的那种。
老板看着他的表情,一脸惊恐,连连摆手,我...我们这不卖凶器啊!觑了眼苏蔚清的脸色,好心的老板冒着生命危险,劝道,小伙子,冲动是魔鬼啊!不管遇着什么事都不能犯法啊!你还年轻,什么坎过不去啊!
苏蔚清气笑了,合着老板以为他要拿锤子去爆别人头呢。
我不杀人,苏蔚清气冲冲,较劲似的咬着牙,有扇门死活打不开,我今儿非卸了它不可。
胖老板还是不放心,东拉西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苏蔚清耐心几乎告罄,才去库房里搬出了一个最大号锤子。
临他走前还一个劲叮嘱他,千万要冷静啊!
苏蔚清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冷静个屁!他冷静不下来一点!
亏他还以为顾淮泯是个聪明的,敢情故事一点没听懂。
什么总裁老板,要他看就是个笨蛋蠢狗!
苏蔚清越想越气,连原本进了电梯的女生又悄悄出去了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