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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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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那时候家里穷啊,一包辣条我俩能吃两三天。有回婉初大半夜起了水痘,发烧烧得快抽过去了,村里小大夫扎了针,也没什么用。她一直哭,抓着我说哥我难受……”说到这里傅晚司揉了揉左池后脑勺。
      “奶奶心疼,去小卖店买了个黄桃罐头,小的卖没了,大的十几块一罐,抢钱一样。我舍不得,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时候六岁,就想着,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给他们吃。”
      “十三岁那年春天不是个好年头,不知道为什么雨水很多,多得吓人,”傅晚司轻声说,“山上早些年被采矿的挖空了,树也都砍了……山洪下来的时候老两口刚从地里回来,路过了村里唯一一个小木桥。”
      左池呼吸猛地轻了。
      傅晚司喉咙滚了滚,嘴唇干涩得像破了:“遗体是几天后才找到的,听二叔说,在水里撞得已经看不出……”
      他用力皱了皱眉,拿出嘴里的烟蒂压进烟灰缸,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眼底的湿热,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傅衔云就把我和婉初接回去了。”
      “当时不想走,在心里告诉自个儿没见着人就是还活着,只是还没回家……后来和他带来的人打了一架,打不过,被硬绑了回去。”
      “帮养了八年孩子,到最后甚至没个像样的坟,草草找了个地方埋了。没人磕头没人烧纸,坟前连声哭都没有……”
      左池抓住傅晚司攥紧的手,撬开指尖,露出掌心几个小小的血色月牙。
      傅晚司微微松开手,反握住他手腕,摸了摸:“你问我为什么会跟傅衔云打起来,因为这个,也因为别的。”
      “傅衔云有家暴的习惯,还重男轻女,回去之后经常打婉初,没有原因,看见了不顺眼就扇一巴掌踹一脚。那时候她多瘦,一脚能给踹飞出去,疼一个月都缓不过来。我甚至没钱带她去医院。”
      “我没法,就跟他对着打,打不过就挨打,也是好事,打我了就顾不上婉初了。拿椅子砸是拿手好戏,砸脑袋上我就懵了,绑起来栓在楼梯上,拿皮带抽脸,嘴肿的张不开,几天不能吃饭。”
      听见嘴巴两个字,左池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紧紧搂住傅晚司。
      傅晚司语气很淡,说的时候一直抱着左池后背,像安抚他,又像在安抚某个回忆里拼命蜷缩的自己。
      “后来,他就打不过我了。”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过烟,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声音里的情绪并没有多么痛快,只有麻木的平淡。
      “第一次给他绑到楼梯上踹的时候,我妈看见了,在旁边夸我真是长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傅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经病。”
      “我也不例外。”
      “你不是,”左池靠着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傅晚司拍拍他后背,僵硬裂开的心感受到一丝湿润,他尽力和缓了一些:“接下来这些话,今天不告诉你,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说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厉害,我想抓住的太不切实际了。”傅晚司吸了口烟,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接近。
      “人不能太在乎,让人抓着把柄笑话你舍不得,笑话你放不下,然后轻飘飘一口气吹散了你当成救命稻草,却没人稀罕的家,看戏似的等着你发疯,期待你尊严扫地。”
      “左池,你说你没有家了,我没法儿太深地安慰你,”他垂眼笑了声,有些自嘲,也有些无奈,“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所以我很高兴,你能走过来,让我,让我们,能有一个新的家。”
      第37章
      有些话一直压在心里, 把心都压出个窟窿,总幻想哪天能说出来痛快痛快。
      真说出口了,才发现根本没有痛快, 只有沉静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闷。
      不是不想往外走,是走不动了。
      回忆里不止有最恨的,还有最舍不得的, 撒开手就是全不要了, 没人能随便放下。
      傅晚司就是留在过去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却也不愿意走。
      每天过得都很麻木, 想留下的早就不在了,想忘记的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两只手都放在左池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低声说:“挨打了很疼, 我知道,但是已经过去了, 以前过得再不好,都过去了。”
      “你现在有我,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孩儿,所以不晚, 以前想做没机会做的都可以跟我说。想看电影,想买冰淇淋, 想坐摇摇车,想吃甜的……我有的都会给你。”
      “不用觉得配不上,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无私,”傅晚司语气很温和,处处透着包容, “我也没正儿八经跟人过过日子,肯定会有不愉快,慢慢来,不用害怕,你小,我肯定会让着你。”
      这些话说出来不容易,每一句都很平淡,放在一块儿却戳着心。
      傅晚司第一次把自个儿剖开了给人看,目的没多么辉煌也没多么伟大,说到底也只是想让左池知道,他们之间有些地方很像,很多压在心底的阴影承受不住了可以跟他说。
      他可能不会说好听的哄人,但他能理解,能帮忙。
      “起来吧,腿都麻了,”傅晚司手搭在左池大腿上,捏了捏,“你现在多沉了?”
      “我胖么?”左池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蹲下来给他捏腿。
      傅晚司没让他继续捏,聊的不算多,但内容不轻松,以左池的年纪需要好好消化。
      他抓了抓左池的手背:“歇着吧,明天还得上班,起不来我不喊你。”
      傅晚司故意说得有些凶,跟刚才温和柔软的态度又不一样了,撇开可能会让左池感到压力的温柔,回到了平时的左池最熟悉的状态。
      左池听见这句,身上隐约的紧绷消散,放松下来趴在他腿上仰头冲他笑:“叔叔,迟到了扣钱。”
      “扣了也活该,”傅晚司捋过他刘海,全弄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滚吧,做个好梦。”
      左池又赖着傅晚司哼唧了一会儿才走,躺下之前给傅晚司泡了杯牛奶,跟他说不喝睡不好,喝了睡饱饱。
      “给你自己多泡泡,”傅晚司拿过来喝了一口,视线还停留在书上,“哪天都没睡好。”
      左池眼神微动,只是乖顺地笑了下,没回他这句话。
      傅晚司还在书房工作,左池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拉窗帘,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傅晚司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
      从前是他下意识礼貌的习惯,今天是一个眼神的变化,每一个都发现了。
      所以他晚上从来都睡不好被发现也该是意料之中。
      已经一起住了这么久,为什么早些时候不说?
      是怕他难受?还是怕他不想说?还是觉得他又会像上次那样跟他置气一个人跑出去不回来了?怕他又被“强|奸”么?
      哈,有什么可怕的,刀又没扎在自己身上。
      左池眨了眨眼睛,视线里月亮消失又出现,像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他不喜欢月亮,因为很冷。
      月光像雪一样盖在身上,仿佛闭上眼就会失去知觉,再也醒不过来。
      妈妈可能喜欢,不然为什么总会在冬天有月亮的时候让他站在外面看。
      今天傅晚司问了太多,他又想起妈妈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会很生气吧。
      左池很低地笑了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像哭了。
      为什么忘不了妈妈呢。
      小池,小池,小池……
      喜欢那个小朋友?
      去,把他带过来。
      做的真好,今天能吃一块糖。
      喜欢糖?
      好,只要你带回来一个宝贝,妈妈就给你吃糖。
      喜欢妈妈?
      你要聪明,要听话,妈妈才会一直喜欢你。
      小池,喜欢是欲望,人有了欲望就会被控制,你要失控了么?你不想要妈妈的喜欢了么?妈妈也不要你了!你不听话!
      左池紧紧地闭上眼睛,回忆着妈妈的笑容,扯了扯嘴角。
      他喜欢太阳,是热的,像那场漂亮的大火,烧得很旺,烤的脸颊都是烫的,所有人都在哭。
      为什么哭啊,他笑得多开心。
      他再也不会被喜欢的东西牵着鼻子走了。
      左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忽然觉得回忆这些事很累,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压抑,只是累了想睡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陷在傅晚司的床上,被傅晚司的味道包围着,潜意识好像觉得很安全,让他别想了,睡吧。
      左池做了个暖黄色和青绿色交织的梦。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小村子。
      傅晚司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说这里有条河,串联着附近的村子,那边是山,有三面是山,山上有很多坟茔,也有很多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