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过了不能掉头了,等下一个……”
“那到上海再说。”
游邈把座椅靠背调回去了一格。他摸起膝盖上那片被风吹落的香片,看了看,插回了空调出风口上。
沈思渡借着余光看了过去。
可游邈根本没看他。那人弯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摸出一个柑橘——之前放在副驾那袋里的存货。
他开始剥。
橘皮的汁液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中控台上。
橘肉被掰成两半,大的一半被直接递向主驾。
“开车不方便——”
“张嘴。”
沈思渡本能地张开嘴。
一瓣橘肉被粗暴又准确地塞进齿间,酸涩瞬间在舌根炸开。
沈思渡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
“很酸?”游邈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半全塞进自己嘴里,评价道,“还好。”
橘子皮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顺手塞进车门底部的储物格,正好和出厂时剥下来的那团废弃塑料膜挤在了一处。
车窗升起一半,风声变弱,柑橘味缓慢回流。
游邈看着沈思渡的侧脸。湿透的后背,紧贴脊柱的布料,以及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深痕的肩膀。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沈思渡的后颈上。
沈思渡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方向盘被握得发白,一阵痉挛般的战栗从受触的皮肉一路贯穿全身。
但游邈的手没有动。
那只手只是覆在那里。掌心贴着汗湿的皮肤,手指松着,拇指抵在颈椎最凸出的那一节,没有抓捏与按压的逼迫感,仅仅是毫无保留地覆盖。
像一枚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印章,烫的,落在一个旧伤疤上。
沈思渡的呼吸乱了一瞬。
紧接着,僵硬的肌肉群终于妥协,顺着那份温度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游邈的手又停留了几秒,接着自然地收回,搭回自己的膝盖。
“下个服务区停一下。”他开口,语气散漫,一如既往。
“……啊?”
“换我开,你开太久了。”
沈思渡不作声。
省界的牌子闪过去了,蓝底白字,被甩进后视镜,越缩越小。
导航女声响起:前方两公里,进入上海外环。
游邈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下来。
“过了。”他说。
前方的天际线正在展开,无数崭新的摩天大楼刺破地平线,带着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正在拔地而起。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旧路。
没有减速,没有迟疑。
车身平滑地切入主干道,稳稳地扎进这座正在苏醒的崭新都市。
第51章 c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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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沿着高架桥逐渐苏醒。
最后一个服务区,游邈接管了方向盘。沈思渡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游邈已经拉开了门。
沈思渡陷在副驾的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匀速平移,疲惫感翻涌上来,他闭上了眼。
阳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
“到哪了?”他重新睁眼。
“快了,虹梅南路。”
导航的女声提示右转。游邈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路。
树荫把光线打碎了,碎金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地滑过去。
“前面就是。”游邈降下车速,目光掠过路侧的标识。
“东门近一点,”沈思渡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这个路口进去。”
车停在东门外的路边。游邈熄了火,但没有解安全带。
他偏过头,目光落过来。
“你送完我去哪里?”
沈思渡掌心贴着膝盖。手指本能地搓捻着牛仔裤的边缘。
“我也有个面试。”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家快消,”沈思渡继续往下说,“在漕河泾那边,五点半。”
“什么时候投的?”
“上周。”
“你上周还在走交接流程。”
“这两件事不冲突。”
游邈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次,沈思渡没有任何退避。他迎着那道视线,眼底一片坦然。
“印尼的意向确实还在,”他说,“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挡风玻璃上的树影晃了一下,有风。
“不是为你,”沈思渡补了一句,“是为我自己。”
游邈转回头,看着前方。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绒毛。
“那你迟到了。”
“还没——”
“堵车就迟到了。”游邈解开安全带,拉起脚边的双肩包。推开车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面完了告诉我。”
“好的。”
游邈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那侧,隔着降下的车窗看进来。
“第二条,”他说,“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面试也是。”
沈思渡看着他。
游邈直起身,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车顶,声音在安静的路边听起来很脆。
“走吧。”
沈思渡重新坐回主驾,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游邈的背影已经融进校门。双肩包随意地挎在一侧,步伐从容。遇到骑车冲出来的学生,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避开。
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走了几步就被悬铃木的树荫吞没了。
沈思渡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漕河泾的写字楼和研究所的悬铃木是两个世界。
玻璃、钢架、正在施工的围挡,以及密度过高的便利店。沈思渡在地下车库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条纹衬衫。
他拉下遮阳板,就着微弱的灯光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影褪去了早晨的狼狈,至少嘴唇不那么干了。
虽然眼下的青还在。
沈思渡把遮阳板翻回去,下了车。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沈思渡站在写字楼的大堂外面,松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城市晚风从建筑缝隙里穿凿而过。
沈思渡掏出手机。
屏幕的幽光照亮眉眼,他敲下几个字,发送。
「面完了,感觉不错。你呢?」
游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沈思渡怀疑他一直在看手机。
「出来了。」
「在哪接你?」
「不用了。你查附近哪里吃饭,我过去。」
沈思渡打开地图,在华师大闵行和漕河泾之间找了一个中间点。大学城南边的一条小马路,密密麻麻的餐饮店铺标记。
他发了一个定位,游邈回了一个「好」。
沈思渡在车内长舒了一口气。他反手扯松领带,将那件面试穿的衬衫脱了下来,细致地叠好塞进背包深处,又换回了那件灰色的棉质t恤。
直到那种桎梏感彻底褪去,他才发动车子,钻进了那条被暮色笼罩的窄巷。
餐厅就在巷子深处,招牌上“鑫”字的led灯不知坏了多久,在闪烁中变成了“金金大排档”。
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花生壳撒了一地。
沈思渡到的时候游邈还没来。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翻了翻塑封菜单,点了一份干锅花菜、一份酸豆角炒肉末、一碟凉拌花生米。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瓶冰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壁,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面。
头顶的破旧吊扇慢吞吞地打着旋,每转一圈便砸下一声微弱的哐当,伴随着后厨铁锅翻炒的动静传来,油脂混合着蒜蓉与辣椒的辛香,热气腾腾地扑进这方狭窄的堂子。
沈思渡陷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住,伴随着塑料袋细碎的摩擦声。
“点多了。”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尖一颤。
沈思渡睁开眼。
游邈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个干锅花菜没上来。”沈思渡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那点倦意被某种亮光点燃了。
“两个人吃不完。”
“那就打包,”沈思渡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近乎耍赖的闲散,“反正有车了。”
游邈没有反驳,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瓶冰绿茶。纸巾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软包,他抽了两张出来,一张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一张递给沈思渡。
“给你车里备一包。”
沈思渡接过那张纸,没急着擦手,反倒是看着游邈,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沈思渡把那包纸巾平整地放在手边,语气很轻,“还没过户呢,就先给它添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