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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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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不过如果去一楼办事,离机器近,你可以顺手按一杯带上来。”
      他看着沈思渡猛然抬起的眼睛,轻描淡写地加上最后一句要求。
      “要冰的。”
      沈思渡吃完最后一口,收拾好纸袋,拎着垃圾走了。
      游邈重新翻开书。
      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把铅字的阴影拉得很长。游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
      椅子被妥帖地收回桌下,桌面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过。
      不得不说,沈思渡的确是个天生的好学生。
      他把那点微小的特权用到了极致,且用得极其狡猾。
      之后,沈思渡每天的消息准时且清爽:「七点下班见。」
      游邈走出电梯时,沈思渡就站在那台墨绿色的自助机旁边。
      有时候穿polo衫,有时候是灰色条纹短袖,大部分时候配一件经典的水洗牛仔裤,小部分时候热了就换成牛仔七分裤,把个子凭空压矮了点。不过看着像个大学生,轮廓柔软,有着讨人喜欢的茂盛少年气。
      他手里总是端着一个杯壁挂满冷凝水的纸杯。
      游邈接过来,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是冰凉的酸甜,没有咖啡因的苦味。
      “你说去机器那儿按一杯带上来,”沈思渡神色从容,甚至还伸手替游邈挡了一下大厅的玻璃门,“又没说一定要咖啡。喏,冰的。”
      游邈不置可否,钻空子钻得理直气壮。
      他只是低头,又吸了一口果汁。
      沈思渡用一种最不讨嫌的方式,把存在感一点点研磨碎了,掺进了游邈每天下班都会喝的那杯冰饮料里。
      曲迪的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发来的。
      沈思渡正在工位上做交接文件,屏幕右下角弹出微信提示。
      曲迪发了五张图,没配文字。
      沈思渡点开第一张,便利店门口,夜间模式,画面偏绿。时间戳:01:47。
      两个人从自动门出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身形宽厚,左手拎着一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郑勉走路永远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快。后面的人矮他半头,短发,身板很窄,穿一件浅色薄外套,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第二张,时间戳不同,4月29日,02:13。同一个镜头角度。两个人从画面右侧走过,方向一致。这一次后面那个人没有低头,但脸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能看到的只有侧脸的轮廓,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
      郑勉的右手搭在他肩上,五指张开,虎口卡着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第三张,5月3日,01:52。第四张,5月11日,02:31。
      同样的便利店门口,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方向。沈思渡用手指放大了第四张的背景。左侧尽头是一块招牌,像素模糊,但能辨认出三个字:快捷酒店。
      第五张不是监控截图,是一张照片。便利店的门面,白天,旁边就是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两扇玻璃门之间只隔了一根水泥柱子。
      曲迪终于发了文字:「四次,四月中到五月中。店外监控云端存三十天。月底系统自动覆盖。」
      沈思渡把五张图逐一保存到手机相册,点了锁屏,放回桌上。
      交接文档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光标在一个空白的表格里一闪一闪地等着。沈思渡把一行日期打进了表格里,字号偏小了,他选中,调回正常大小,继续往下填。
      就这么填了三页。中途,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冒着白气。沈思渡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到了眼睛的高度就散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手机,给曲迪回了一条:「谢谢,辛苦了。」
      曲迪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你到底想干嘛?」
      大学四年,曲迪见过沈思渡麻烦别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毕业那会儿全班都在互相借数据、托关系找实习,沈思渡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题到答辩,没跟任何人张过嘴。有一次他高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校医院挂了个号,曲迪还是隔天在宿舍垃圾桶里看到退烧药包装纸才知道。后来曲迪问他怎么不说,他的回答是“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沈思渡突然主动找他帮忙调监控,曲迪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不过现在的沈思渡多少比大学长进了些,像是提前预判到了曲迪的疑惑与担忧,跟了一条解释:「帮我表哥的女朋友确认一下,确认完了就没事了。等下次请你吃饭。」
      曲迪回了一个「行」,没再多问。
      傍晚,下班的人流从写字楼涌进地铁站。
      沈思渡没有走地铁,他朝反方向去了,穿过两个路口,拐进大学城边上那片梧桐覆盖的窄巷。
      游邈靠在医院西门旁边的石椅上,靠得斜斜的,姿态却挺拔。
      沈思渡走过来,游邈从石椅起身。
      “杨老师给我推了一个上海的导师,方向是动物骨科,”游邈说,“让我下个月过去见一面。”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你定了记得告诉我。”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吃粉吧,那边新开了一家。”
      粉店开在大学城东侧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十来平米,六张桌子挤得很满。灶上的蒸汽把整面墙熏出了一层油光。
      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穿着拖鞋,揣着手机,嗡嗡的声音没完没了。
      游邈很熟练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吃什么?”
      沈思渡心不在焉:“你点吧。”
      游邈点了什么他没注意,不过粉上得倒是很快,没一会儿,老板就端过来两只粗瓷碗,汤面上浮着油星。
      游邈的那碗是牛肉宽粉,清汤,大片牛肉铺在上面。推到沈思渡面前的那碗汤色深了一个色号,浓褐的,飘着几片姜丝和枸杞,猪肝切得很薄,码在粉上。
      沈思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他没有问为什么两碗不一样,拿起筷子,拨了拨粉,低头吃了一口。猪肝很嫩,但入口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吃了一阵。粉店里声音杂乱,灶台上炒锅翻勺的声音、隔壁桌两个男生讨论考研政治的声音、老板娘用方言骂小孩的声音,所有的嘈杂都涌进这张小桌子周围,反而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粉吃到一半的时候,游邈抬起头。
      沈思渡的碗几乎没怎么动。粉被筷子拨散了,汤喝了几口,但猪肝只吃了两三片,剩下的沉在碗底,被粉盖住了。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松松地拢在碗沿。看起来在吃,但筷子一直停在碗里,夹了放,放了夹,没有真正往嘴里送。
      等到出了粉店,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像是为了打破这阵沉闷,游邈随口提起了诊室的琐事:“我昨天急诊遇到一只金毛,开了腹才发现是吞了一只袜子。”
      “……袜子?”
      “嗯,取出来以后主人一看,是他找代购抢的限量版,他在走廊里边哭边笑,说那双袜子比手术费还贵。”
      沈思渡没有笑。
      准确地说,他停了大概两三秒,才迟缓地发觉应该做出适当的反应。
      “挺倒霉的。”他后知后觉地补充道。
      也许是胃口差导致了体力的透支,惨白的灯光下,沈思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疲态根本藏不住。
      “你在想什么?”游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如果不舒服,其实可以直说。”
      “我没事。”
      沈思渡条件反射般的抢答。
      他的语气极其平和。那是长久以来的自我封闭形成了肌肉记忆,因为回答得太快,透着一股毫无诚意的敷衍。
      话一出口,空气僵住了。
      沈思渡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游邈,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局促。
      第三条。
      游邈没有生气,也没露出讥讽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梧桐籽。
      籽壳很脆,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沈思渡,”游邈的声音很轻,“第三条,你这么快就忘了。”
      沈思渡站在梧桐的阴影边缘,半张脸陷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好队的辩解、粉饰和找补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
      “……抱歉。”
      他最终没有补救,也没有找补,只是在沉默中垂下了肩膀。
      游邈没等他开口,干脆利落地转了身。
      他的背影在窄巷的路灯下走了几步,被一棵更粗的梧桐挡住了,又从另一侧露出来,再挡住,再露出来。最后一次露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肩膀的轮廓。
      然后也不见了。
      巷子空了。
      街角粉店的灶火还亮着,收桌的碗碟碰撞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稀稀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