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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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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沈思渡安静地听着曲迪絮叨:“我总感觉昨天我们还一起参加毕业典礼呢,怎么今天一睁眼,就得勒紧腰带攒孩子的奶粉钱了?”
      曲迪并不需要沈思渡作答,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自己说完又往后倚,颇有哲理地自问自答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
      沈思渡搅了搅吸管,前面说了那么多钱的事,他其实有点儿怕曲迪开口问他借钱,不过好在曲迪没有。
      松了口气的同时,沈思渡又在想,如果曲迪真的开口了,他大概率还是会借钱给曲迪。
      “你呢?”曲迪也说累了,抿了一口啤酒道,“我们这一届里属你现在过得最悠闲,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也没那么悠闲。”沈思渡不想破坏气氛,但他的生活的确一年到头都是四平八稳的潦草。
      “不悠闲?”曲迪不能理解,“你们公司效益好,也不裁员,不用靠一次又一次跳槽来解决调薪的问题,你家里也没人催你结婚,这还不悠闲?”
      半凝固的酱汁贴在已经凉掉的鸡肉表皮上,又甜又腥,但沈思渡还是慢慢吃完了一整串鸡肉串。他无法沉默以对,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很好。”
      曲迪很耿直:“天气预报刚发布黄色预警,说待会儿要下雨。”
      沈思渡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转而偏头去看窗外飘着虚线的霓虹灯慢慢亮起来。
      他没头没脑地说:“虽然今天天气很好,但是我很累。”
      曲迪问:“天气好和累不累有什么因果关联吗?”
      “没有吧,”沈思渡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是我很累。”
      天气预报难得准确一回,沈思渡推门出来的瞬间,迎面而来的雨和潮意扑了他满身。他和曲迪告别,撑起伞,拦了辆车回家。
      接近春天,南方的雨水浇灌不停,水幕一样斜着泄下来。沈思渡让司机停在公寓园区外,关上车门,倾斜的伞面上滚落了几滴雨水,他重新扶正伞,往园区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的气味,沈思渡不经意地一抬眼,依稀望见不远处的车棚下,有人仰躺在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摩托车上,身影隐隐绰绰。
      一滴雨砸进暗绿色的棚顶,发出一声闷响。
      沈思渡停住脚步,仿佛想透过什么看见他。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沈思渡很快别开视线,经过了那个人,径直向前走进园区。
      他步履平稳地绕过积水区,不紧不慢向前,直到走到别道的路灯下。
      再往前走几步,向右拐,沈思渡就能看见公寓一楼映倒在地面的明黄色灯光。他会像往常一样走进去,按下十三楼的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在门外抖落掉伞面上残留的雨水,最后回到一片漆黑的家。
      但是沈思渡却忽然停住了,他驻足在原地几秒,顺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鞋底踩进地面凹凸不平处形成的小水坑里,溅湿了黑色大衣的衣摆,他越走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旦犹豫就会停下。
      雨下得更急促了,细小的灰尘沾着雾气,落在伞面上,有种变得沉甸甸的错觉。
      侧门的保安看见沈思渡折返回来,似乎有些疑问,想叫住他,但沈思渡走得太快,没有听清。
      沈思渡朝着车棚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直到走进棚下。
      躺在摩托车上的人戴着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也只是懒洋洋地一抬眼,又扯低了帽檐。
      不远处马路旁的汽车碾过积水,溅起一排排水花,路过的行人被淋了个正着,于是两个人隔着车窗吵了起来。
      沈思渡无暇分神去听,他握住伞柄,让雨伞更倾近躺在摩托车上的人。
      这个度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离得太近,又能保证即使眼前的人站起来,也不会被身后棚顶落下的雨淋湿。
      躺在摩托车上的陌生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撑起手臂半坐起来,视线从沈思渡的脸上流连到遮挡的伞沿。
      汽车车主和行人还没吵完,似乎是气不过,汽车车主打了双闪下车,就地继续吵。
      借着双闪的光线,沈思渡终于看清了那个陌生人的模样。
      摩托车的猩红尾灯在身后依稀闪烁,隐约勾绘出他分明的五官轮廓,他侧过脸,光影一斜,沈思渡看见阴影里那一双狭长艳丽的眼。
      “你是同性恋吗?”沈思渡兀自说着最不可理喻的猜测,“你是吧。”
      这场面该是匪夷所思的,但陌生人只是垂眼注视着沈思渡,似是在看一条平静流淌的河,不带任何情绪。
      目光交汇几秒,沈思渡掌心渗出了黏腻感,像是有什么被捂在高热里融化了。在犹豫之前,他仿佛失控般问出了口:“你要来我家吗?”
      前三秒,沈思渡都在想: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嘈杂的背景音下,他们谁都没有动,维持着原本的距离。沈思渡从那个漂亮的陌生人眼睛里看见了路灯反射下虚张声势、紧绷的自己。
      第四秒,沈思渡想,他是不是说得不够直白?
      第五秒,陌生人直起上半身,轻松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第六秒,沈思渡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被骂变态,又或者是被打一拳。
      第七秒,陌生人低沉的声音却隔着模糊的雨帘传了过来,咬字清晰。
      他说,好啊。
      第2章 c2
      c2
      周五食堂的固定菜单有油泼面,沈思渡和颜潇都很喜欢。四周环境嘈杂混乱,他们面对面坐着,却是一言不发的安静,仿佛游离在现实之外的真空层。
      颜潇和薛方逸不同,明明还没毕业,但颜潇总显露出一种属于社畜的疲惫感。她昨天和别的组实习生去ktv玩到很晚才回家,此刻精神萎靡,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东西。
      沈思渡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歪着头,一副任谁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他在想昨天带回家的那个陌生人。
      陌生人叫游邈。
      起初是沈思渡先开口的,在不断上升的电梯上,沈思渡偏过头,他对身边站得笔直的陌生人说:“我叫沈思渡,思绪的思,渡河的渡。你呢?”
      陌生人回答得很简洁:“游邈。”他抬手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
      是淼,或者是渺,还是妙?沈思渡其实没大听清,但不重要,所以他没有问。
      尽管游邈用低沉的声音伪装出历经世事的成熟,但沈思渡凭借直觉清楚地知道,他一定还是那种住在象牙塔里的人。
      电梯的红色数字继续往上跳动,沈思渡透过电梯的反光镜面打量游邈。
      美丽总是伴随着侵略性的,游邈又恰巧属于过于浓烈明艳的那一种,即便压过眉骨眼脸的碎发已经削弱了这种锋利感,但沈思渡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你是吗?”好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思渡顿了一下,又谨慎地问了一遍,“同性恋。”
      游邈侧过脸看了沈思渡一眼,扬起一个没有到达眼底的笑来。他笑里带着明显漫不经心的敷衍,回答却再明确不过:“不是。”
      说不清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沈思渡微怔道:“那你为什么……”
      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游邈向外迈了一步。
      他转过身,用手臂虚虚挡住很快就会关上的电梯门,对沈思渡说:“因为你替我打了伞。”
      颜潇实在太困了,头向下一点一点的,手肘一滑,差点把餐盘推出去。
      这巨大的动静也唤醒了沈思渡,他们对视一眼,颜潇不好意思地朝沈思渡笑了笑。
      沈思渡也笑了,他的轮廓很柔和,眼神清亮,从眉眼到鼻型再到下颌线弧度都透露出一种和煦柔软的气质,就像春天。
      “昨天玩到很晚吗?”
      “也没有,就到九十点……”颜潇挂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欲盖弥彰道,“我等下去买杯咖啡,下午就不困了。”
      沈思渡点了点头,刚想低头吃面,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提醒她说:“我记得你家是不是在邻市?这周事情不多,你要是回家下午可以早点走,别赶上晚高峰。”
      颜潇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只是周末而已,我不回了。”
      话题到这里本来就该终止了,他们都不算是善于言辞的人,这种彼此沉默又不尴尬的氛围,刚刚好在舒适圈内。
      但沈思渡搅着筷子,忽然问道:“颜潇,你为什么学经济统计?”
      他只是随口一问,颜潇却不是随口一答,她差点儿被油泼面呛到,咳嗽了两声,很快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着,像面试一样一板一眼地回答:“因为麦克卢汉说过,每一种新技术的诞生,都宣告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在数字化经济的当代,我们需要的是对于数据的敏感性、分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