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奴是百花楼的丫鬟,叫…叫阿秀。”阿秀低着头,语气紧张地回答着。
回了话后,面前的美人便再度陷入沉默。阿秀心里紧张又好奇,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再开口,又暗着抬头去看,不想刚抬眼,目光就跟美人那双绿色的瞳孔对上了。
阿秀吓得一激灵,当即跪在地上,告饶道:“公子恕罪,奴知道错了!”
见人如此不经吓,颜回雪便不再故弄玄虚,反对这小丫头轻声道:“哪错了?我又何曾怪罪你?你怎么吓成这样?”
还没进门前阿秀就叫花娘警告了一遍,只叫她好生看紧这位,别真闹出点什么。
她因着在楼里年纪最小,又总是被欺负的,因而刚露面时才显露出几分胆怯来。如今骤然看清美人的真面孔,又听他话语柔和,是个脾气和善的,那点胆怯便也跟着没了。
只见跪地的小丫头慢慢抬起头来看,像是在确认对方当真没有怪罪自己,渐渐地便大胆起来,再开口竟是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公子,你生得真好看,比楼里的那些人都要好看,怪不得花娘怕你会跑呢。”
猛地听着话,再瞧那丫头直勾勾地眼神,哪还有半点胆怯。
颜回雪心想自己看走了眼,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和的姿态,问她,“花娘叫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公子!”阿秀忙答道,目光虽直观,身子倒是跪得笔直。
“起了吧,你又没犯错,不必跪着。”颜回雪叫她起身,转而又道:“你这样个小丫头,年纪小,个子不高,怎么伺候人?”
见人漂亮脾气好,阿秀刚站起身来便忙回话,一副极力表现自己的样子,“奴很能干的。奴一天就能洗完楼里所有人的衣服,连花娘都夸我勤快,这才派奴来照顾公子。”
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想必在这百花楼待了有些年头,且跟花娘关系稔熟。
为了拉近两者的关系,颜回雪摆出一副被她言语逗笑的样子,轻笑几声,调侃道:“倒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力气。”
“公子,你笑起来更好看了!”阿秀一脸天真地称赞道。
颜回雪却不接这话。
大概摸清楚这丫头的性子后,他笑意慢慢淡去,眉宇间忧愁渐生。肉眼可见的低落笼罩着他,叫阿秀瞧了忍不住对这位貌美的男子生出些许怜惜来。
还不等阿秀开口宽慰,便又听颜回雪道:“你过来扶我,我想到窗边看看。”
闻言,阿秀倒是没第一时间殷勤上去,反迟疑道:“花娘交代了要公子好生休养,外头风大,不叫开窗。”
不曾想这丫头只是看着好糊弄,三言两语地便又拒绝了颜回雪。于是颜回雪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既然如此,那边劳你替我倒杯水过来,可行?”
“是!”
说着阿秀便跑去一旁斟茶,只是一抬茶壶便瞧见底下藏着一封信,她一时意外,便举着信叫颜回雪看。
见无心之言竟还能有意外收获,颜回雪便唤她回来,将信封接过打开,里面写着:您身边的狗追得太紧,小王无奈,只能将陛下贱卖于此,望陛下珍重,后会有期!
信是北宫衔玉留的,就像是笃定了发现它的会是个不识字的一般,这人竟还敢明晃晃地在信件结尾落上自己的姓名。
如此明目张胆地玩弄羞辱,自是叫颜回雪看后更加恨之入骨。
若非眼下孤立无援,便是掘地三尺,他也得命人将这贼子抓来,抽筋剥皮也不为过。
第62章
颜回雪怒火中烧,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温和脸色也随之冷了几分,看得阿秀在一旁不敢开口,只是怯生生候着。
下一瞬便见他将信纸揉作一团,却又碍于信上内容不能轻易示人,只得隐忍着将其攥在掌心。
阿秀也不清楚,方才看起来温和亲近的公子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原本松懈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为避免伤及自己,她又换作之前那副鹌鹑样儿,祈祷颜回雪别像楼里人一样,把她当做撒气的工具。
不过好在,大约是上天听见了她心里的祈祷,眼前的美人并未因怒意而对她拳脚相向。
“吓着你了?”
一见阿秀那副样儿,颜回雪便知自己瞬间的神色变化惊吓到了对方,随即他又恢复此前的温和,道:“是卖我那人留的信,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却欺骗于我。如今落魄,他又为钱转头将我买了,我实在难过,只恨不能再见这负心人一面。若是得见,我定要……”
他说得绘声绘色,好似真有这样一个负心人一般,临到头他又叹了一口气。明明憎恨至极,却到底不忍下手,纵然情深款款,叫人闻之动容。
这个为他几句话而动容的自然是阿秀。
大抵是听了他这番话,原本缩回去的阿秀竟又大着胆子地看向他,鼓起勇气道:“公子不要难过!”
这样被负心人伤害并流落风尘的故事并不算多新鲜,但大抵是平日里没人同这小丫头说这些,以至于颜回雪这东拼西凑的版本,竟也将她打动。
眼见人似伤心地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攥紧手里的纸团,阿秀于心不忍,又道:“公子容貌出众,日后必定风光。往来贵客那么多,这里边想要为公子一掷千金的又何止几个,公子便不必为一个负心人伤心,实在不值得。”
大约这样劝说人的话不常说,小丫头又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上一个从我们楼里出去的秋水姐姐,她就嫁给了城西的一个富商做贵妾,花娘说,她这辈子都会吃穿不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后边等着她呢。”
大约这便是她眼里最好的结局,自幼便在花楼里长大的丫头,脸上竟写满憧憬。
嫁于富人为妾,竟是一个小丫头最向往之事。
颜回雪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地想起自己已然逝去的娘亲。一样的花容月貌,一样的单纯无知,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身上,最后,不过一卷草席收场。
他从容地收敛起自己片刻的失神,转而看着面前尽力宽慰他的丫头道:“我如今是个残废,便是有再多心思,也无力去做。”
阿秀像是见不得他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赶忙接话道:“公子不必难过,花娘定会叫人将你治好的,在此之前,你想做什么,奴都可以为你做!”
见人轻易就被这点佯装的可怜收买,颜回雪心下想笑,面上却一副感激之色,笑容温和道:“阿秀,多谢你。”
听美人轻唤自己姓名,阿秀脸跟着红了几分。
这人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三流九教不一样,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声音也好听。
颜回雪趁热打铁道:“这封信还望你莫要与人说,到底是我自个的私事,没得叫旁人为我操心,我也不想叫旁人看我笑话去。只当是我二人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秀哪听得懂什么“天知地知”这种话,大概是明白了要她保密的意思。因着短暂的交流建立起的亲厚,便叫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这个要求。
交代完这些,颜回雪又叫她代劳将信纸烧毁,只道自己看了会伤心,还不如不见。
阿秀自是不会怀疑,赶忙烧了信纸,又心细地去厨房替他端了碗热粥来。
颜回雪自然也不怕阿秀把这些与旁人说,虽都是编的,但他有胆子确信北宫衔玉不会轻易将他身份暴露,而为了避免叫人抓住把柄,这家花楼与对方必然没有过多关系。
这样捉弄人的戏码,不止一次地叫对方实施在他身上。与其沉浸在恼羞成怒的情绪当中,他不如想着如何与宴平秋取得联系。
他如今手中筹码所生无几,哪怕宴平秋有意凌驾于他之上又如何,与其落得个被人拉下高位的凄惨下场,不如干脆先迎合委身,为自己博一线生机才是最值当的。
自此颜回雪便在这百花楼落了脚。
一如阿秀说的,花娘确实为他腿上的伤请来了大夫,凭借着短暂的诊疗时间,他也大概从大夫口中摸清了这百花楼的具体位置。
虽与京都城离得有些距离,到底不算太远,只在京都城外的宁县,因着与江河衔接,此地渔业兴盛,更是因走水路较快的缘故,这里常年都有各地船只往,可谓鱼龙混杂。而百花楼便是借着此地敏感的缘故,大肆笼络失意男女,买卖人口,又以船只作店,终年靠岸,供人狎妓取乐。
阿秀也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对颜回雪的态度逐渐放松,言谈间轻易便叫颜回雪套了话去。
这百花楼内不止简单的人口买卖那么简单,除去颜回雪这样的,楼里更多的是无处可去的孤儿。他们大多为胡汉混血,因容貌与汉人有所出入的缘故被家人无情遗弃,最后由百花楼收容扶养,待适龄时又以回报的方式,自愿留在百花楼内做事。
谈到遗弃的原因时,阿秀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伤心之色,倒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笑着对颜回雪道:“奴的娘亲也是孤儿,生奴的时候遇到难产,早早就没了。奴没有爹,是花娘将奴留在身边带大,从未短过奴的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