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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狼为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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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再进门时,床榻上的人已经由半躺变作全躺,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若非条件简陋,只有随身带着的大氅可以勉强取暖,不然怕是这人都得整个藏起来,半张脸也不叫人瞧见。
      宴平秋将他副做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这才忍不住好奇地凑近去瞧,似察觉到他靠近,那人这才有了动静。
      只见颜回雪微微侧目,神情木然,随即开口,惜字如金道:“水。”
      “诶!”
      宴平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转身倒了一大杯水回来喂他喝下,等人真喝痛快,那铜壶里的水也快见底了。
      如此牛饮一般,不拘小节,倒是叫宴平秋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起来,不过好在他也晓得分寸,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敢真笑出声来得罪人。
      倒是颜回雪又转头躺回去,继续一脸生无可恋道:“只怕是再来十碗杂粮粥,也不及这一碗药苦得叫人难以下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老大夫开的药,比宫里的太医开的,要苦上数十倍不止。
      若当真是神医,也实在太会刁难人了些!
      而宴平秋也终于忍不住在他冷脸说出这番话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听着他毫不遮掩的大笑,颜回雪回以一记冷眼,仿若在说“再笑,朕便取你狗命”。
      见他这副神情,宴平秋随即收敛几分,解释道:“我也并非在嘲笑你,只是见你这副模样可爱,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余下还有个小妹,年纪最小也最得宠,性子难免娇气些。平日里喝个药也是三求四请的,总是使尽了办法地刁难人。有一回她染了风寒,阿娘不在,是我替她煎的药,也是求了她好一会儿才肯喝下,只是刚一喝完她便立马装出一副倒地不起的样子,临了还不忘苦哈哈地对我说‘三哥,这药太苦了,都把我给苦死了’。”
      似对这一幕印象极其深刻,宴平秋眼中笑意加深,目光看向床榻上的人,继续道:“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死不死的,都是瞎胡说的,只是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倒是与你现在如出一辙。”
      听着他费劲地绕了大半天,颜回雪也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他嘲笑,像个孩子一般没志气,当即便恼了,立马背过身去,嘴上还不忘反击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竟拿我与一小小女童比较,可笑!”
      见人气得只对他露出个后脑勺来,宴平秋反倒像是被助长了气焰一般,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秩序,只继续调侃道:“哪里可笑?我不过是觉得阿雪这般实在可爱,忍不住逗弄几句罢了,莫要生气~”
      “滚开!”背对着他的人斥道。
      闻言,宴平秋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一路摸索着,竟也上了床,青天白日的,他竟仗着屋里只有两人,便大着胆子地把人搂住。
      察觉到怀里人的抗拒,他还不忘低声安抚道:“好主子,快别气了,奴才该死,您罚奴才吧!”
      “……下作的东西!滚开!”
      颜回雪做样子似的折腾了几下,到底是折腾不过,自觉身上没力气,便干脆放弃抵抗,由着这人摆弄。
      也好在这人只是个假把式,抱着他揉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才听人叹了口气道:“从前便想着,若有一日,一间屋子,只你我二人那该多好,就这样守着一辈子,没名没分的也无所谓。如今愿望成真,我倒想着还不如接着享富贵呢,便是不自由,也省得现下这般空床薄被,衣食不裹的,没得叫你受苦。”
      眼下一时落魄,倒叫他没得生出些懊悔来。
      天家富贵,享之不尽,他又何苦为一己之私,平白叫人跟着遭罪。虽是空想,却还是叫他生生断了这样的念想。
      宴平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着是背对相拥,他并不曾注意到怀中人的神色如何,只是在短暂的寂静后,本该沉默的人忽而开了口。
      “既享天下供养,便更该亲身体会一番寻常百姓的困苦。”
      听到这样低声且铿锵有力的话时,宴平秋率先一顿,欲要开口时便又听颜回雪继续说道:“衣食不裹的日子,我也曾有过。不是所有人一生下来就有姓名身份的,若我还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孤儿,那么每日要争抢的,便只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总过分地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在看待我,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宴平秋,我是你的主子,我不需要你所谓的疼惜怜悯。”
      说出这番话时,颜回雪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冰冷,态度强硬,一如往日庙堂高座的时刻。
      哪怕此刻身处陋室,也无法掩盖的帝王气度。
      宴平秋彻底愣住,并非被震慑,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欣赏,他从未如这刻这般去享受仰望这个人的姿态。那种心甘情愿的追随,誓死效忠的决心,朝野上下,唯有一人能叫他这样做——那就是颜回雪。
      初见时野性难驯的遗孤,如今大昭位高权重的皇帝。
      一直以来被他注视着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柔弱的弃儿,而是一个始终顽强不屈服的强者。
      宴平秋不由自主地面带笑容,仿若长久翻阅的话本出现了颠覆人心的篇章,他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的发顶,道:“自然,从相见的第一眼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主子了。”
      “你离我选些,别凑得这么近。”颜回雪忽而再次动手,推开他凑近来的脸,似察觉到屋外有什么动静,神色略微僵硬。
      起先以为是这家农户在外做事,青天白日,免得叫人听了动静多想,宴平秋也乖觉地拉开了些距离,却不想他们一静,屋外的人影竟也跟着没了动静。
      宴平秋立马觉察出不对劲,二人目光短暂接触过后,便听他低声开口道:“此地恐不宜久留。”
      “那便不必再等他们前来会合,我二人先离开此地,以免伤及无辜。”颜回雪立刻会意,随即果断定下后续行程。
      闻言,宴平秋点头赞同。
      只是一转眼,二人便默契地收好随身的少许东西,在这户人家不曾察觉的情况下悄声离开,待这屋门再度被推开时,此地早已空无一人。
      “诶?奇了怪了,他们人呢?”
      “啊这……大人,我们也不晓得啊,刚刚还在这的,怎么一转眼都不见了。”
      “胡说,你们莫不是在诓骗我等!”
      “不敢不敢,大人,他们抵押给我的玉佩还在这呢,您瞧瞧!”
      “………”
      在二人离去后,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找到了那处,责问了那家的主人后,又将屋内上下搜罗了个遍,只瞧见个做工上乘却不能表明身份的玉佩。
      至于悄悄离去的两人,则在不远处的山上停留。
      天色将晚,以防寒夜冻人,二人寻到一个荒废的山洞,简单收拾后,便打算在此对付一宿。
      看着凭宴平秋一己之力生起的火堆,颜回雪忽而想起什么,对他道:“你送出去的玉佩,若是叫他们拿去,岂不是暴露了身份?”
      他二人留宿时虽编了一番说辞将身份掩饰过去,但若是有象征身份的玉佩在手,只怕再多的掩饰也只是空谈。
      如今宴平秋便是掳走皇帝的恶贼,无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都一致针对的对象。
      一个众矢之的的存在,若在此刻暴露,于他二人无益。
      谁想宴平秋却忽而笑颜舒展,看向坐在火堆旁的人,随即掏出一块与那户人家手中相同的玉佩,对他道:“陛下放心,像这样的玉佩,奴才还有一打。”
      宴平秋:“………”
      “……你没事儿,带那么多样式相同的玉佩在身上做甚?”
      他竟没注意到,同样的玉佩,这人还曾送出去过两次!
      闻言,宴平秋面上笑容不减,随后又将展示出来的玉佩别在腰间,解释道:“奴才这身衣裳,就得配这块玉才能相得益彰。”
      “至于数量,不过都是同一批料子同一位工匠雕刻,样式新颖,用作配饰可谓百搭,闲来无事时随意赏下去,倒也不会失了身份,如此便多留了几个,若是遗落在哪,也好随时替换。”
      听他这番歪理,颜回雪一时无言。
      也不知若是当真赏下去,底下人一聚齐,各个手里头都拿着同样的玉佩,又会是何场景。好在这人兴头刚起,刚送出去两块,倒不至于满大街都人手一个。
      似看出颜回雪面上疑虑,宴平秋立马又解释道:“平日里不大揣银子在身,若遇急事,不如腰上挂着玉佩来得轻便。只一块,便可当三百两白银,也不算亏。”
      “……宴大人果然出手阔绰啊。”颜回雪回以一记冷眼,似在讥讽他敛财的手段。
      所谓新得的料子,怕也是底下上孝敬的,一连分割好几份,没得叫这人糟践了。
      宴平秋却似听不出话中的讥讽一般,笑着回敬一句,“陛下过奖了,不才还有一千二百两可供我二人随意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