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越想越觉心惊,便只得去问一同退出来的小李子道:“小李公公,厂督大人这是所为何意?劳你给个指示。”
见他这副模样,小李子态度尚且和善,道:“王太医请放心,奴才们都心系陛下,自是不会乱来。待陛下喝完了药,便会再召各位进去。”
王太医一听这话更是一头雾水。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又如何自己服药?
行宫的寝殿内,宴平秋垂眸望着床榻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的人。
他一言不发地将盛满药汁的碗递到自己嘴边含了一口,而后俯下身又喂给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如此反复几次,只待一碗药喝尽。
床榻上的人似是被这碗药给苦到,一连几口下去都带着拒绝的意思。期间还吐了两次,药汁便也顺着滴进了脖颈里。
宴平秋沉默无言地看了片刻,随后拿起一旁放置的干净帕子为他仔细擦拭着。冰凉的指尖与滚烫的脖颈触碰上,不由叫人感到心惊。
他于昨夜还在暗自祈求上苍,却又在今夜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高烧不退。
宴平秋心里不知是如何滋味,只觉如鲠在喉,恨不能以身相替。
睡梦中的人似感觉到了这丝冰冷,竟下意识地追着贴了上来,白净的面上透着几分依恋。
宴平秋的心在此刻塌陷,俯下身去亲了亲他滚烫的额头稍作温存后,这才冷声对外间伺候的人喊道:“来人,去取一盆凉水来。”
“是。”
来人动作很快,放下手中的水便要离开,却突然叫宴平秋叫住,“命人再去煎副药备着,到了时辰再送进来。几个太医轮流值守,待陛下醒来,咱家自会召见他们。”
“是。”
小李子答应得极快,却又犹豫起来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宴平秋脸色实在太差,背上的药也一直未曾换过,小李子担心他会跟着一齐倒下,只能开口劝道:“大人,要不您歇会儿吧,陛下这儿就由奴才来伺候。”
他话里的关心宴平秋自然听得明白,却实在心忧床塌上昏迷不醒的人,强硬道:“不用,你退下吧。”
见他一心留守,小李子别无他法,只能退一步道:“奴才们都在外间候着,有事儿您只管吩咐。”
“嗯。”
待小李子离开,宴平秋这才用帕子浸了凉水给颜回雪擦拭身子。
这是没钱吃药时,民间百姓常用的法子。用凉水过几遍身子,很快便能退烧。
宴平秋方才碰他,便觉滚烫得吓人,随即想到这个法子。不过他到底不敢拿这人冒险,仔细地擦拭过一遍后,又怕外边凉气缠上,又只得将人掖回锦被里。
睡梦中的颜回雪似见到了什么人,苦苦地叫了几声“娘”。
他鲜少有这样可怜的时候,竟在睡梦中苦苦追寻娘亲身影,倒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隐隐带着几分哭腔。
见他似眼角有泪,紧闭的眼睛半睁开来,随即一滴泪滑落进脖颈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宴平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法子当真奏效,眼见人醒来,一时情绪激动,忙上前将人抱住,嘴上喃喃道:“醒了,醒了便好……”
颜回雪算不上是完全清醒,只是半梦半醒地觉察到自己被人抱住。母亲年轻的面庞尚在眼前,却又转眼化作云烟。
他依稀听着有人在扬声叫着“太医”,而抱住他的人好像并不是一个年轻女子。平坦的胸膛中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都昭示着,方才一幕不过大梦一场。
与母亲轻柔的怀抱不同,这人实在抱得太用力,勒得他险些又要昏厥过去,他只能哑着嗓子道:“松…松开朕……”
也不知对方是否当真听见,很快他便被放开了。
赶进来的太医顿时将他围做一团。眼见皇帝清醒,他们顿时面上一喜,只要人能醒过来,很快便会退烧。
王太医甚至激动地喊着,“快!快换另一副方子煎药,切莫耽误了时辰。”
颜回雪也没想到,这才刚醒,便要再喝药,明明他觉着嘴里还依然泛着苦味,苦得他胃里泛酸。
他睁着眼,却朦胧地瞧不清一个个人的模样,只觉这些人身形上都不是他要找到那个。他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游走,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急切地寻着自己所能依靠的人,只待一个身影向他靠近,这才低声唤了句,“……宴平秋。”
“嗯,奴才在。”
宴平秋应着,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悄攥住了他藏在锦被下的手。
皇帝一连昏迷好几个时辰,这才刚有苏醒的迹象,一群人便是喜不自胜,只管手忙脚乱地伺候着,自然也没人注意到这对主仆凑在床榻旁说了做了些什么。
而颜回雪也终于在看清宴平秋此刻模样后,才觉出自己身体上的沉重来。
他身上高烧并未完全褪去,人也依旧感到迷迷糊糊的,在察觉到宴平秋的动作后,声音低哑道:“朕好像睡着了,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人都走了,只有朕还留在原地。”
颜回雪的声音太过低哑,需得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
宴平秋也努力倾听着,待觉出他话里的的失落时,这才轻声回应道:“别怕,奴才在这呢。奴才会一直守着陛下,生也好,死也罢,永远都不会离开。”
本来已经认清方才一幕是梦境,如今听宴平秋这话,颜回雪又觉自己还尚在梦中没有醒来。
世上没有真心不变的誓言。
他只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听着周遭人匆忙行事的动静,目光却执意要停在宴平秋身上,轻声道:“朕才不会现在就死……朕要比先帝活的长,他活五十,朕便要活一百。”
这番话里,难得流露出几分他对先帝的怨恨,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攀扯的心思。
好在这话只有宴平秋能听见,不至于流传出去,惹人非议。
只见他握紧对方的那只手又抓紧了几分,干涩的双眼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这张脸上挪开,只低声哄着他道:“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得到他的回应,颜回雪这才感到满意。
待小李子又端了一碗新煎的药来,床榻上的人才终于皱眉为难道:“太苦了……”朕不喝。
孩子气的话尚未说出口,身旁的宴平秋便率先接过药碗,而后变戏法似地拿出那块松子糖,温声哄道:“阿雪乖,吃了药就能吃糖了。”
这话轻柔地像回梦中母亲的一般,他似又嗅到的女子发间的清香,竟也毫不抗拒地将药喝下。
他如愿含下那块松子糖,待甜味在嘴里散尽,这才觉出几分困意。
“宴平秋,朕困了。”
说这话时,他已经看不见宴平秋脸上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见一些轮廓。不过片刻偏听对方声音轻柔地回道:“睡吧,奴才一直都在这守着。”
“嗯。”
转眼他便又陷入到昏睡当中。
第41章
这一场高烧几乎是烧了一夜才退,深夜里人也跟着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
宴平秋更是一刻不离地守着,喂他喝药,替他擦拭身子,把能做的细致活儿都做了。似还觉不够,竟听到对方梦魇呢喃时,将人抱在怀中哄着。
左不过是些“阿雪”“乖宝”之类地哄孩子的话。他久久地凝望着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几缕发丝贴上额间,被他抬手去拨去,将对方的容貌尽数露出。
那自是一副楚楚动人的病弱美人面,可宴平秋却全然无半分欣赏的心思。眼下的乌青,眼中的麻木,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阉人,竟也对一个人生出怜爱之心,渴望上苍在普度众生时,将幸运倾注在这个人身上。
天幕初晓时,值班的奴才似瞧见了外边的光景,竟忍不住惊呼一声,“快看,外边下雪了!”
一夜的狂风乱作似乎得到了它的回应,大雪纷飞而至,下得那样急切,不遗余力地将雪白铺满天地。
这话自然惊动了留守外间的几个太医,有几个年轻的小奴才甚至大着胆子地悄悄跑出去瞧。
这样零碎的动静同样惊扰了宴平秋,但他无心过问,整个人僵坐在床榻边,偶尔用手去试探对方额间的温度。
不再似昨夜那样滚烫,人却依旧不见醒。
灌下去的药一碗接一碗,人醒过来的次数却反倒越来越少。
又这样守了一个白日,皇帝像是彻底陷入到梦魇当中,原本欣喜过头的太医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个个诊脉时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去看守在一旁的宴平秋。
病情反复本是常事,只是皇帝这样身陷梦魇,也叫他们一时无法,只得把方子拿出来改了又改。几个留着山羊胡的太医愁得,胡子都被拔秃了不少。
唯有小李子见宴平秋彻夜未眠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可怕,只得壮着胆子又上前去劝宴平秋换药。本以为这次也会遭到拒绝或是斥责,却出乎意料地对方答应得很顺其自然。
对此,小李子只惊讶了一瞬,很快面色便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