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枪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听着。这种不逼问、不强求的态度,反而让人更容易放下戒备。
“第一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说。”我找了个轻松的开头,声音放得平缓,“你一直在这边辖区工作?”
“大部分时间是。”他声音偏低,沉稳有力,“节奏紧,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看得出来。”我轻轻笑了笑,“我们也是一样停不下来。”
“都不轻松。”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翟步云太太出差还没回来?”我问。
金枪野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该查的都在查。你这边,管好学生就行。”
“上次,在现场,是不是还有很多事,不方便告诉我?”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点到了案子上。
金枪野的眼神微顿,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得稳妥:“有些结论没出来之前,不方便对外讲。但我可以保证一点——不会放过该负责的人,也不会冤枉无辜的人。”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吧。”他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晚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点点头。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中。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第6章 受伤
下午的办公室比平时安静。
接下来几天,陈屹一直没来上课。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手机屏幕陈屹家的地址,最后还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外套出了门。
陈屹家在老小区,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找到门牌号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楼梯的水泥面坑坑洼洼,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陈屹家在四楼。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
门很旧,漆面起了泡。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像里面只开了很小的一盏灯。
我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
“我是陈屹的老师,姓袁。”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有点响,我放低了一些,“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关上门,链子被取下的声音响过,门重新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走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屋子很小,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碗,罩着一个塑料菜罩。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陈屹小学时候的,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空气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苦的,涩的。
“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这样了。”陈屹妈妈站在桌边,把碗往边上挪了挪,“你坐,我去叫他。”
“没事,我过去看看他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往走廊的方向指了指。
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床尾的地板上。
陈屹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很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又低下去,落在被子上。
“陈屹。”我放轻声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旧,坐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陈屹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说话,也不出门。饭也不怎么吃。问他什么,就摇头。”
我看着陈屹。他没有抬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床被子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起毛了。
“学校的心理老师来看过,”他妈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不肯说话。老师说不能逼他,得慢慢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摞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桌上的台灯歪着,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桌角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团。
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透的叶子。
是一张小丑画报。
已经被撕烂了,用透明胶粘过,但没粘好,红色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哭。纸面上有指甲掐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戳穿了,留下一个个小洞。
我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烂的画报,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画报放在桌上,用手把皱褶一点点抚平。我把它叠好,一下,两下,三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和手掌差不多大。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陈屹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了。她看着我把画报放进口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个我带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回头看向床角。
陈屹还是缩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目光落在我放画报的那个口袋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比刚才更紧。
我没有再问。
走之前,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
“我走了。”我说。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缩在那里。
走出陈屹家,天色已黑透了。
我沿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没多久,就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我。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心一点点提起来。
我没有回头,也不惊慌,只是不动声色观察商铺玻璃反光,行人间隙和路口监控位置。
反光里,隐约看见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中等,脚步极轻,明显在刻意跟踪。
不是路人,不是巧合。
是冲我来的。
第一反应是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有监控的地方跑。
可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他和翟步云的死有关呢?
我咬咬牙,没跑。
我装作毫无察觉,拐进商业街,推开一家亮着暖灯的咖啡厅。挑靠窗,能清晰看见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手指悄悄攥紧手机,指尖微凉,表面却要镇定。
我抬眼,透过玻璃,不动声色扫视每一个路人。
那个连帽衫男人果然停在街对面,靠墙低头玩手机,视线却一直锁在咖啡厅门口。
就是他。
我端起咖啡,小口喝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对方耐心十足,不靠近,不离开。
不能再等。
我付账起身,没有走向公交站,反而故意拐进旁边一片老旧筒子楼片区。
巷子交错、狭窄昏暗,路灯坏了一大半,墙皮斑驳,杂物成堆,人烟稀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逼出真相。
刚拐进第一条窄巷,身后脚步声立刻加快,不再掩饰。
又走了两条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可我后颈的汗毛还竖着。
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什么。
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看的感觉,像一根针悬在后脑勺,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继续往前走,到拐角处,突然停步。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