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当时平静地问了我一句:沈望京,你除了会下药和逃跑,还会什么?”
沈望京苦笑,“就这一句话,比杀了我还难受,于是我说,我很疼。”
“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李鸣夏开口一问。
“我不知道。”沈望京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李鸣夏,你说我该怎么办?放了他?我做不到,靠近他?我又怕把他推得更远,我只能像现在这样,用我能想到的方式把他绑在我身边,哪怕他恨我。”
“至少恨比无视好,对吧?”他像是在问李鸣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鸣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你想怎么走?”李鸣夏问他。
下层甲板,垂钓区。
廉清宴忽然开口:“他十八岁跪在我家那天,雨下得很大,沈家的浑水其实我不想蹚,可他眼神里的狠劲让我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严知章觉得此时此刻的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应答。
“我教了他几年。”廉清宴语速匀缓的继续说,“算得上倾囊相授,他学得很快,快得有时让我觉得危险。”
这危险二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鱼钩沉入了深水。
“我离婚的时候,他在暗处帮我清理过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廉家人,我知道的。”
廉清宴的目光落在虚无处。
“他的心思,我自然知道,只是我错估了一件事。”
钓竿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我原以为,我教了他那么多的借力、制衡、谋定后动……他至少会用一个聪明的方式而不是下药这下三滥手段。”
这是一种愤怒之下的失望。
“所以您气的是这个?”严知章问。
廉清宴终于微微偏过头看了严知章一眼。
“我气他选择最懦弱的方式开始又用最懦弱的方式结束。”他转回视线,“下药,然后逃跑,我教他争和夺,可没教他做了不敢认。”
严知章沉吟片刻后说:“或许他怕的是承认之后连远远看着您的资格都没有,而逃跑是他在得到之后无法面对自己竟然真的得到了的不可置信。”
这是严知章从李鸣夏三言两语之中侧写出来的沈望京。
一个在爱与自卑中自我撕裂的灵魂。
廉清宴没有立即回应。
浮漂轻轻一荡又复归平静。
良久,他才说:“你很敏锐,严。”
“他会明白吗?”严知章终究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明白您的失望里掺杂着怜爱?
明白愤怒之下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廉清宴收紧了握着钓竿的手指,声音沉入了夜色。
“我不需要他明白,我需要他长大。”
而长大的代价。
他们彼此都已支付了一部分了。
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廉清宴手腕倏然发力,娴熟地起竿。
一尾银鳞闪烁的海鲈被稳稳地提了上来,但他却伸手卸下鱼钩将那仍在搏动的生命放回了海中。
银影一闪,没入黑暗。
他看了一眼严知章。
“该上去了。”
第174章 他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灯光柔和的楼梯回到主甲板,又循着侍者的引路走向了游艇中部的室内娱乐区。
水上黄金宫的室内赛车模拟场完全按照了专业赛道比例缩小建造。
环绕式巨幕呈现着逼真的赛道路况和风景,六台顶级的全拟真赛车模拟器一字排开,引擎声、轮胎摩擦声通过顶级音响系统震耳欲聋。
此刻其中两台模拟器正处于激烈对抗状态。
巨幕上。
银灰色的兰博基尼和荧光绿的迈凯伦正在一条多弯的山地赛道上你追我赶的碰撞、漂移、超车。
一系列的危险动作如同电光火石。
沈望京戴着vr头盔,身体随着赛车的转向和颠簸大幅度摆动。
他旁边的模拟器里李鸣夏同样全神贯注,但姿态要内敛许多。
廉清宴和严知章走进来时刚好看到了屏幕上的最后一个发卡弯。
只见银灰色兰博基尼以一个完美的漂移切入内线卡住身位抢先出弯冲过终点线。
“yes!”沈望京猛地摘下头盔,银发汗湿地贴在额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畅快,他转向李鸣夏,“怎么样?服不服?”
李鸣夏也取下头盔,额间有细汗,但呼吸平稳。
他看了一眼成绩板。
自己以0.2秒的微弱劣势屈居第二。
“啧。”他啧了一声后解开安全带从模拟器中起身。
沈望京也出来活动着有些发酸的肩膀,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廉清宴和严知章。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略显刻意的弧度:“老师,严先生,回来啦?夜钓有收获吗?”
“放生了。”廉清宴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赛车画面一瞬又落在沈望京汗湿的额发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
沈望京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才赛车赢过李鸣夏的兴奋感迅速冷却。
他摸了摸鼻子转向严知章:“严先生要不要试试?这模拟器比真车还带劲!”
严知章笑着摆手:“我就不献丑了,看你们玩就好。”
李鸣夏顺手接过侍者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后走到严知章身边低声问:“下面冷吗?”
“不冷。”严知章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鬓角,抬手替他理了理,“玩得开心?”
“嗯。”李鸣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严知章含笑的嘴角,刚才赛车时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沈望京看着这两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亲密,眼神暗了暗,又很快被掩饰过去。
他走到廉清宴身边,语气带着点讨好和试探:“老师,您要不要试试?我让人调个简单的风景模式,兜兜风?”
“不用了。”廉清宴拒绝得干脆,转身往外走,“有些累了,我先回房休息。”
沈望京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下意识想追上去,脚步却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得看着廉清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李鸣夏对严知章说:“我们也回去吧。”
严知章点头后又看了一眼明显失魂落魄的沈望京,心下叹了口气。
三人前后脚离开赛车场。
走到通往客房的岔路口时,沈望京忽然停下对李鸣夏说:“再去喝一杯?”
李鸣夏看了严知章一眼。
“我去看看有什么书。”严知章善解人意地说,他知道这两个人恐怕还有话要说。
李鸣夏将房卡递给他:“等我回来。”
严知章接过对他笑了笑,又对沈望京点点头,便独自朝客房区走去。
李鸣夏跟着沈望京又回到了顶层甲板的酒吧区。
夜更深了,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侍者送来两杯烈酒,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沈望京一口灌下半杯,辛辣的液体让他皱紧了眉。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问:“你之前问我,想怎么走。”
李鸣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
“我现在问你,”沈望京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鸣夏,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困惑与羡慕,“你到底是怎么走的?为什么你能跟你师兄处得那么好?他看起来心甘情愿待在你的领地里。”
“忍。”李鸣夏还是这个字。
“忍?”沈望京不解,“忍到什么地步。”
“能忍就忍。”李鸣夏的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腕上,“忍到牙齿打颤也要抑制住进食的欲望。”
那里曾经有过东西。
一段用丝线编织的相思结。
那截细细的结成了他内心那头躁动凶兽的第一道枷锁。
它绑住了利爪,蒙住了眼睛,也在他无边扩张的占有欲周围画下了一道圈。
圈内是他的领土。
圈外是严知章正常的世界。
他不能轻易越界。
他忍不住时会看着那截结,反复提醒自己:师兄给的不是锁链,是牵引。
他若撕碎它,得到的不是更广阔的领地而是彻底的失去。
“就这么忍?”沈望京追问。
“就这么忍。”李鸣夏语气肯定。
“李鸣夏,你真恐怖啊。”
“值得。”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道结。
那截结的实体虽然消失了。
但它划定的规则和带来的克制已经内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肆地标记领地,什么时候需要出让空间。
沈望京听懂了却又觉得更加茫然。
“对我来说,太难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一看到他,脑子就一片空白,只剩下要得到他、不能失去他的念头,行事就变得冲动贪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