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闻辙漆黑无光的瞳仁颤了颤,他终于不再看那不断闪烁的电影画面,转而看向居高临下的严明珠。
良久,他又拉动卡在喉咙间的锯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要不……算了吧。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严明珠的瞳孔猛缩,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肉体碰撞声高高地比过了影音室里的高级音响。
女人的胸腔快速地起伏,张大嘴巴摄入空气,脸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涨红。她伸出去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动,为了与订婚宴礼服相衬而精心准备的长美甲劈掉一个指头,甲片与本甲相连的地方完全折断,开始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
被扇了一巴掌的闻辙神情恍惚,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疼痛,脸颊上还有被甲片划出来的红印。
“算了?”严明珠的声音也被锯开了,尖锐、破碎,“你和我说算了?!”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长途奔波后出油的皮肤让妆容微微晕花,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发疯地喊:
“那现在怎么办!华闻置地就这么垮掉吗!那么多的钱你一个人去赔吗!你家我家都等着我们结婚,那么多员工、工地都等着发钱,这是你一句‘算了’就能结束的事吗!
“我不能算了啊……我不能算了……我必须拿到继承权,这样、这样才能……”
严明珠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后背紧贴隔音墙,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昂贵的衣服被蹭得起皱,她也不管。鞋跟实在太高了,她不能蹲稳,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怎么就得一直穿着这么高的一双鞋呢?
刚刚的歇斯底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压抑的呜咽,一直缄口不言的闻辙抬头看向她,眸中微微波动。
严明珠那样坐在地上,颤着肩膀捂着脸哭。
“我的孩子……前几天还在生病……发高烧,我还是为了工作都没怎么陪他……他还那么小……”
闻辙倏地坐起身,再游离分散的精神也在此刻聚集,他看着严明珠全身颤动地哭泣,这个女人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像一件透明的外衣被脱去了,露出柔软而不堪一击的内里。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结婚。
所以她才告诉闻辙自己也有一定要保护的人。
因为她有自己的孩子。
“你……”事到如今,超出所有预料,闻辙说不出话来,开口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责难。
他当初接近严明珠时就已经细致调查过了,可就算这样竟都完全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她藏得太好了,任谁都无法想象嘉裕资本的长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泪珠从指缝挤出来,一点点在她的手背汇聚成小溪,被睫毛膏和眼影晕成灰黑色。
阴郁如雾笼罩住他们,闻辙关了电影,霎时间整个影音室里只有严明珠的抽泣声。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严明珠用手腕抵着眉心,手指撑在额头上挡住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的气势烟消云散,好像从始至终一直穿在身上的铠甲终于被敌军击破,再无防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虚拢的手指并拢贴住脸颊,慢慢地下移,抹开粉底液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渍。
她最后揉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极度怪异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看向闻辙。
这场还未完成的婚姻最后的遮羞布终于被扯下了,露出原本的算计。严明珠不只是想靠闻辙独立门户,可以说她真实的目的是给自己的孩子“上户口”。
闻辙却意外地平静,没有对她咆哮,也许是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被悲伤挤满了,没有容纳其他情绪的空隙。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明白为什么严明珠如此执着。出生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就会寸步难行。
面对现在的局面,一时间他们都无言以对,各自蜷缩在内心的潮湿地,无法自洽,无法释然。
严明珠呆呆地看着自己折断的指甲,神经已经麻木到迟钝,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十指连心,她的心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一拉一扯疼得呼吸困难,满心遍布皱痕。
她真的在做对的事情吗?
从她决定生下那个孩子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走上一条注定坎坷的路。她也曾在商场和权势的夹缝中无所适从,但决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光明到无人敢说道他的身世。
如今,像闻辙无法在爱情和利益之间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一样,她早已失去了母爱与事业之间的平衡。
严明珠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水晶踝链解开后,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裸露出来,刺痛双眼。她视若无睹地避开脚后跟的血泡,摸到曾经洗纹身留下的枫叶形状伤疤。
“……我们都失败了。”她的声音颤抖,却说得慢而清晰,“你说得对,算了吧,闻辙,我们做不到了。”
闻辙的视线低下来,用了长达数分钟的时间沉思,最后只说出一个字:“不。”
时至今日他无法再找到任何借口掩饰对姜云稚的感情,那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肉体的欲望,也绝非单纯的占有欲或保护欲,想要将姜云稚据为己有——现实远比这悲哀,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姜云稚了,从兄弟之爱到真正的爱情。可他们拥有过的,不过是一段荒唐情事;留给他的,是所罗门式的痛苦,永无止尽。
“我们不结婚了,我把我手上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给你,华闻置地交到你手里,你有能力融资,其他的可以先让林源顶着,之后再聘请一位能力出众的总裁……手中有了这枚大棋,就一定能控制住嘉裕,你可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什、什么……?”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她艰难地站起来,像卷在水中随便抓住一块木头便不放手一样抓住闻辙的袖子,难以置信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华闻不是你的心血吗……你付出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要抓住华闻置地吗……你疯了吗!”
闻辙摇头。
他的人生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属于自己。他一度认为,如果没有从闻家、从闻霄延手里夺过华闻置地,那他遭受的长达十年的非人待遇都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他的前半段人生;而现在,人生是什么,他无法回答。
严明珠有自己的孩子,她是目标明确的商人,更是柔软刚毅并存的母亲,她的人生有意义。闻辙愿意帮她一起守护拼尽全力搭建起的堡垒,因为他人生的意义已经不在简简单单的钱与权之中了。
姜云稚不在,他的人生就只是局限于呼吸或心跳范畴内的“活着”而已,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标题“一把出鞘的剑”源自博尔赫斯《最后的对话》,原句中西语单词desnuda意思是“裸露的”,在这里我更想要译为“出鞘的”。“若非有人告诉我这是爱情,我会以为那是一把出鞘的剑”,很符合小姜小闻现在的状态。
“所罗门式的痛苦”solomonic suffering通常指代一种在极端的两难境地中,为做出艰难抉择而承受的巨大精神煎熬。它源于古代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的两则著名典故。在这里个人理解为闻辙拥有选择的权利,所以要承受选择的代价。
第39章 理理
前一天从订婚宴脱身逃离后,闻辙并没有直接回深市,而是去了天上云咖啡馆。
中途他问过周姨姜云稚去了哪里,周姨称自己也不知道,只帮着处理了姜果的后事。
人们都说落叶要归根,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天上云咖啡馆,那是姜果和姜云稚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在曾经也是他们的家。
可闻辙找到的只有被高高的工地彩钢围挡遮住的一地废墟,从缝隙里能看见被拆得零碎破烂的门窗。
回忆和这房子一样被撕扯成一片一片,闻辙站在那少有人经过的后街正中,第一次为这间天上云咖啡馆红了眼眶。
他找不到姜云稚,就像他找不到外婆的坟墓一样。
闻辙想到或许姜云稚会把姜果带回靠近外婆的地方,可他却从来不知道外婆葬在哪里。在姜云稚和姜果那里,他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他去了他们以前走过的所有地方:学校、小公园、百货商店……很多店铺在这十年间换了又换,他感到无比陌生。
闻辙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真的好大,比他在美国的时候更为辽阔,又也许是该怪他太渺小了,空有一双眼睛看不过一城旧镇,他找不回他的年少。
也找不回他此生唯一的情感寄托。
回到深市后,谁也没想到这段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婚姻也即将被扼杀在胚胎时期,严明珠和闻辙歇斯底里却意外坦诚,最终用一种焚膏继晷的方式拖住了目前的困境。
严明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她看不惯闻辙日日缩在房间里自暴自弃,便在某一天给了他一个地址,半是邀请半是要挟地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