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声变得像婴儿的哭泣,闻辙问道:
“所以现在银行是要抽贷,对吗?”
财务总监吸了吸鼻子,瓮里瓮气地“嗯”了一声。
主力银行毫无征兆地突然抽贷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都不敢想象。这就像一场雪崩,紧接着所有积雪都会跟着坍塌,嗅到风险的其他银行和还没有处理完的商兑都会接连施压催账,而华闻置地现在根本没有还款的能力。
原本和严明珠从订婚到领证,股票慢慢稳定,之后嘉裕放款,这些都是闻辙计划好了的,时间已经算是相当紧迫,没想到现在主力银行竟要抽贷,他们还款的日期基本上要提前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闻辙去哪里找上百亿的资金?
“闻总……我们……会破产的。”
“……”
外面开始打雷,闪电劈亮了整个夜空。闻辙关上阳台的窗户,退到客厅沙发上,没有说话。
此时姜云稚打完了电话走出来,闻辙见他光着脚,便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姜云稚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很小声地问:“在忙吗?”
闻辙摇了摇头,随手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紧紧抱住姜云稚。他把脸埋在姜云稚的胸口,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令人心安,姜云稚的心跳很快,他用力箍住他的腰,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又一道闪电出现,下一秒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吼出来,闻辙捂住姜云稚的耳朵,等到雷响过后的间隙才问他:
“谁打电话来了?”
“eric……他的诗集确认出版日期了,很激动,所以才打过来,他们那边现在是白天呢。”
“哦。”
闻辙把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抬头看他。只开了一盏廊灯的客厅光线昏暗,姜云稚觉得闻辙的瞳仁像沾了墨的两点,在他的视线里放大——闻辙靠近他,他们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
这个吻还堵回了姜云稚未能坦诚说出口的话,比如他没有告诉闻辙,eric几天后就要来国内了,和他大概率还会见上一面。
往后数十年他们再想起这个凌晨的拥抱,都会感慨雪崩就在一瞬间,而他们的命运相连——在闻辙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应对银行抽贷、公司濒临破产的同时,姜果确诊了肺炎。
这是他们在一切幻灭前的最后一个拥抱。
“闻总,我还是觉得太蹊跷……”
华闻大厦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多块电子屏分别显示着公司的各项债务贷款流水,以及股市实时动态等等,杂七杂八的文件、资料乱作一团,桌上堆满了空掉的咖啡杯和提神饮料瓶,高层的所有人都强撑着继续这场已经持续了七小时的会议。
几天来,公司的高管和闻辙守在公司里,几乎都没有合过眼。闻辙上上下下跑了很多家银行,全都协商无果。
林源顶着黑眼圈,抓着头发和闻辙讲,“那家银行怎么会突然去查闻霄延?他们突然绕开你去查闻霄延,又一下预防针不打地终止合约,就像是……收到了消息。”
闻辙往后仰起头,沉吟片刻,说道:
“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闻霄延到底做了什么了。”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林源痛苦道。闻霄延的举动其实就是在转移资产,从他决定把公司交给闻辙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个火坑了。
放弃吧。有声音萦绕在闻辙的大脑中,劝他放弃这一切,就当一个普通人。他的思维被拉扯着,放弃意味着解脱的同时他也失败了,十年的忍耐和痛苦都不作数了。
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他之下是那么多的员工和伙伴,这些人的背后又有多少家庭,他的放弃意味着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姜云稚打来电话,默认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了很久,闻辙终于接起来。
“妈妈……妈妈得肺炎了……”
闻辙愣了很久没有出声。
眼前各位高管都焦头烂额地扎在数据里思考对策,财务总监更是已经哭过一次,他们面对的问题很具体,不是一两个项目收益不好,而是华闻置地这个家喻户晓的老牌企业就快破产,甚至没有追查原因的时间。
姜云稚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没有要哭的意思——人到最无措的时候往往哭不出来,他现在大约还处于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闻辙也是一样,姜果怎么就突然就得了肺炎?
单单一个肺炎对于体质弱的人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长期重病的姜果,一系列并发症将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神情各异地看着闻辙,有人在等一个答案,有人已经觉得无力回天,似乎覆灭就在一瞬间。
闻辙的喉结反复滚动,最后对姜云稚说:“我会和医生联系,你先冷静一下。这几天我可能都没办法回来,医院有什么事先和医生沟通,我会和那边打招呼。”
“闻辙……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闻辙没有反驳。
不知何时他又摘下了手表,表冠已经被折磨得松动,马上就要坏掉。
挂掉电话后,闻辙用文件夹挡住半张脸,确保监控拍不到他的口型,再压低声音对林源说:
“去查那辆古思特的所有蓝牙通话记录。”
那天上午姜果突然被紧急送入icu,随后确诊肺炎,让主治医生和负责转院对接的整个团队都乱了阵脚,这意味着要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身体条件,有极大几率都无法成功转院了。
姜云稚脑袋一团乱麻,理不出一段清晰的线。他迷茫地听着医生和他讲扩大感染的风险和一系列并发症的问题,听到最后只搞明白,现在没办法转院,他很疑惑地问:
“那……肺炎好了之后就能转过去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两只手腕抵了抵额头,无力道:
“她要先挺过肺炎。”
“这是什么意思……”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医生办公室里的每一处,企图在花瓶、锦旗、甚至是诊断单上的某个鬼画符般的字上找到落脚之地,但是不行,他的眼神无法聚焦。
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实就这样被医生撕了出来,血淋淋的。
姜果是很有可能死在这个初冬的。
每次固定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姜云稚进去看见还在吸氧的姜果,心里像有蚂蚁在乱爬乱啃,所到之处皆是荒芜。
姜果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心电图起伏不大。现在护士还要定时给她吸痰,以免她在意识不清醒时窒息死亡。
姜云稚有几秒钟会怀疑,躺在病床上的人真的是姜果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十几年前还在天上云咖啡馆里住着的时候,夜晚穿着蕾丝边衬衫和紧身短裙的姜果从楼梯上走下来,脚踩高跟一步一响,那种风俗的美丽是他的妈妈,后来干起活时露出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的也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怎么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姜云稚焦躁地抓着头发,姜果的情况越是紧张,他就越容易想到花姨。
或许是那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弄清楚死亡的意义时,花姨就已经离开了人世。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和一圈一圈骇人的血迹,是在现在才变得可怖的。
他突然就能记起那一天的任何一个细节:是凌晨酒吧结束了营业后,妈妈上楼给花姨换尿布,随即发出一声类似于哭喊的尖叫,紧接着还没走的人都冲了上来,有人哭有人叫,天还没亮时就把花姨抬走了。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就那样直挺挺地被人抬走了。
是他去擦洗地上的血迹,混着被抠烂的碎肉和脓液,恶臭不堪。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那种黑乎乎的粘液,就算是洗衣粉混合洗涤剂也始终擦不干净。
姜云稚害怕姜果最后也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姜果写给他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姜姜……?”
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姜云稚抬起头看,是许佩迟抱着一束花过来了。
“许先生……你怎么来了?”
“闻辙和我说你妈妈情况不好,他又走不开,让我来陪陪你。”许佩迟把花放在地上,和姜云稚一起靠着墙,“不用叫我许先生,太生疏了,我们是朋友。”
今天许佩迟穿得素,连耳钉都摘了一些,头发利落地挽成一团,看上去与平常的气质有些不同,更干净了。
“谢谢你来……”姜云稚勉强把自己的头发抓整齐些,希望这样能看起来精神一点。
“你也别太伤心了,阿姨肯定能好起来的,我刚刚也问了问医生,他说稳定之后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许佩迟伸手帮忙把姜云稚乱蓬蓬飞起的头发捋顺,又说道:“我带你去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反正现在也不能去里面守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