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寂寞沙洲

  • 阅读设置
    第27章
      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恭喜她要当妈妈了,她摆摆手说,都不年轻了。
      今年她就要满三十八岁,她不是曾经在歌舞厅里唱歌的小女孩,闻辙和姜云稚也不是要吵着听她寓小言。讲故事的幼童了。
      “我就是听说这里要搬迁了,想着来看一看,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真的,姐姐。”
      “果果姐她……”
      姜云稚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黛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安慰道:“一定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当时……当时确实没办法,小姜。”
      “姐姐,我都理解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前几年咖啡馆彻底停止营业,断了收入来源的女人们纷纷离开。在这里,大家都是要为了生计去打拼的普通人,生活没有给她们喘息的余地,当时的黛钰也是一样。
      她一直觉得很惭愧,对姜云稚和姜果感到惭愧和抱歉,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可她若不离开,停滞的就将会是她自己的生活。
      只有小学学历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次壁,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大巴车味道,是劣质人造皮革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物味。最后,她在山城的一家名叫“亮哥老火锅”的火锅店里落了脚,成为一名普通的服务员。
      在那里,老板王洪亮也叫她“黛钰”,时不时就把没卖完的生菜生肉送她,让她回家涮了吃。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醉了酒的大汉非要缠着她表演个节目,是性格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破天荒地砸了一个酒瓶,吓得满堂的人都不说话。醉汉一桌人被他撵走,赔了单生意,她说她来结,王洪亮不收。
      从那时起,平凡的她对这个同样平凡的男人心生好感,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动了波澜。
      王洪亮对她的好,她是看在心里的,因为不敢辜负,所以她告诉他自己曾是靠什么营生,告诉他自己会唱什么歌、会跳什么样的舞。
      听完所有的王洪亮回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就追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在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告诉她: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经历了风风雨雨后的三十多岁男女对谈情说爱并不擅长,但她那天看见了他赧红的脸颊和天边慢慢溢出的日光一个颜色,于是她暗笑,就算他的告白没有一句“喜欢”或“爱”也情有可原。
      后来王洪亮的母亲因为胆结石住院,火锅店生意太忙,老板走不开,晚上是她去帮忙照顾。王洪亮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看见她来,很开心地说:“我们亮娃遇到你,是他运气太好咯。”
      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人也漂亮,她犹豫一阵后还是告诉他们,其实她的本名叫李盼弟。
      再后来他们结婚,在山城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又换了辆更气派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很不错。她说她的人生可能是在35岁时重新开始,到今年,她的肚子里有了另一条生命。
      黛钰很霸道地命令王洪亮把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她递给姜云稚和闻辙一起看。
      照片是前两年的,她的头发盘起,发丝都梳到两侧,露出饱满的额头。淡淡的微笑中带着成熟女人的温柔。
      而照片的左边,赫然写着她的姓名——李黛钰。
      她忍不住笑着和他们讲:“我的公公婆婆和老公都鼓励我去改名,还好改得早,结婚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眼泪,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便牵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背,慢慢地哄:“老婆,莫想多了,再哭肚皮里面的幺儿都要跟到浑咯。”
      (方言,“再哭的话,你肚子里的宝宝都要跟着闹咯。”)
      姜云稚和闻辙知道她为什么哭。
      在遥远的零几年的某一天,学完两句儿歌歌词的间隙,闻辙和姜云稚问过她为什么叫“黛钰”,她说这是花姨给她取的名字。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黛钰抹起眼泪,“你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黛钰姐姐是我们小沙洲里面第一个幸福的角色(吸鼻子)
      第21章 爱重要吗
      当晚,黛钰坚持要请他们再吃顿饭,闻辙便买了瓶好酒当作回礼。席间,黛钰问起闻辙这十年过得怎么样,他回答说:“一切都好。”
      黛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感慨道:“起码总有一个人走出这里了。”
      四人又举杯,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
      老婆有了身孕,王洪亮自然不敢多喝酒,倒是姜云稚今晚喝了不少,到最后步子走起来都摇摇晃晃的,要闻辙把他扶住。分别前,他们互相交换了现在的电话号码,又钻入两辆相同颜色的出租车,像两滴水汇入河里,很快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姜云稚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有眼泪才会映照出的光点。他靠在车窗上盯着车辆来来往往,偶尔指着一个店铺喊,这家以前是做裁缝铺的,现在改卖馄饨啦。
      这次的司机并不爱和乘客闲聊,他得不到回应,只好又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坐回了位置上。胃里的酒似乎还在晃,他有一点点恶心,除此之外是酒精带来的巨大亢奋。他转向闻辙,很认真地对闻辙说:
      “我好开心!”
      闻辙垂了垂头,把另一侧的车窗放下一条缝隙,冰凉的风灌进来,让人呼吸困难。姜云稚抱着脑袋蜷起来,闻辙还靠在仰头椅背上,有些疲倦地眯了眯眼。
      和黛钰见完面后,过去的一切像走马灯一帧一帧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放映,痛苦的或快乐的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画面都转瞬即逝,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笑盈盈的花姨,再一个转身是闻霄延面目狰狞地为某些小事责骂他。
      他觉得头要炸开了,身体仿佛是爆发在即的活火山,有岩浆在咕咚咕咚冒泡。黛钰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窜来窜去,“你们还有联系真是太好了”“闻辙真的是很优秀的哥哥”……他想看看姜云稚,却破天荒地缺乏了一丝勇气。
      月光浑浊,夜色不明朗,他们的关系也不明朗。
      闻辙又开始触碰自己的手表,车内光线昏暗,他悉悉索索地把表带解开,那道伤疤像一张裂开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左手开始神经质地发抖,皮肤瘙痒刺痛,他把手腕按在大腿上与裤子面料摩擦。
      冷冽的风突然停止了涌动,闻辙怔然看着姜云稚的身体朝他倾来,伸手关上了窗户。他的手被姜云稚拉住,姜云稚低下头,轻轻吹了口气,酒味和暖湿在嘴唇与皮肤的咫尺之间扩散。闻辙的心脏跟着身体重重抖了一下。
      姜云稚醉醺醺地说:“痛痛、痛痛飞。”
      他们像两个反应很慢的可以发出声音的木偶人,断断续续地接出几句话。姜云稚把闻辙的手压住不放,慢吞吞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觉得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学英语真的很轻松。你不知道吧,我高一的时候还代表县里去邻市参加了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后来本打算念英语专业的,但是妈妈突然生了病……不只是没有钱,人还走不开,我没办法去读大学。”
      说到这里时,他们刚好走到酒店大堂外的台阶上,姜云稚趔趄两步,闻辙站在比他高一级的阶梯上把他拉住。
      他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也许是堆积许久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发下变成了一句句必须要宣泄于口的言语,闻辙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我有时候会在网上发些英文写的文章,有一次被一个网编看见了,接到了第一个买断的单子。但是收入不够,妈妈的医药费真的太贵了,我去借了钱,也不管能不能还上,先把医院的窟窿填了最要紧……
      “在借钱那里遇到了一个做直播的女生,她告诉我,如果不想卖肉,可以试试和她一样,对着镜头哄别人开心,捞点礼物钱,不想和平台分成的话,就去加别人的联系方式。我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但是……我没有选择。”
      姜云稚突然蹲下来,又直接一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捂着脸又说了一次:“我没有选择。我去打过很多份工,也被开除过很多次,妈妈那里天天都要有人守着,我要帮她换尿布,要做饭,一开始是按照食谱来,到后面她只能吃流食……闻辙,哥哥,我真的没有选择。”
      闻辙站在他身侧,微微弯腰用手碰了碰他的发顶。姜云稚拉住他的手指,捏过他每个指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他像是要求证,像是渴望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对自己人生的宽恕。闻辙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他,那么瘦,缩在地上像某种昆虫的茧。
      “我知道。”闻辙沉声道。
      砰。
      他们在房间里毫无章法地接吻。闻辙托着姜云稚的屁股,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抵在门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姜云稚双手无力地搭在闻辙的肩上,挣扎着要换气,闻辙却更强硬地堵住他的嘴,任由他的手抓在自己的脖颈上,扯乱了衣领和后脑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