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姜云稚挣开闻辙的手,跑去玄关开门。
“hello呀。”
站在最前面的人竟是许佩迟,他靠在过道墙壁上,悠闲地和姜云稚打招呼,旁边还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朝他颔首。
林源从两人身后挤出来,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许先生也正好找我,说联系不上闻总,听说闻总病了,他也来看看。”
姜云稚点点头,给三人拿出鞋套。许佩迟一进屋就拉着姜云稚检查耳洞,见没什么异样,他表扬道:“养得很好嘛,改天我再给你打一个啊?”
“不用了……一个就好了。”
许佩迟四下瞟了几眼,突然压低声音,坏笑着问:“我给你的穿刺针呢?给闻辙用了吗?”
“……嗯。”
空气突然凝滞,一缕较短的金发从皮筋中松散出来,许佩迟呆滞了一瞬,难以置信地追问:
“打了?他让你打了?打哪儿了?”
姜云稚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一个位置。
“我靠。”许佩迟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进闻辙的房间,嘴里还念叨着“开个玩笑戳个耳垂就算了,这俩人怎么这么疯”。
林源和医生也一起往里走去,里面穿来许佩迟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们两个都没长脑子吗?居然敢打在这儿?闻辙你是不是早就脑子进水了才生病的?你咋不让他往你脑门上打?”
姜云稚心中一紧,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尴尬。
怪不得昨天闻辙还流血了呢……原来是这个位置穿孔的难度太大了。
里面几人正检查闻辙的身体状况,他独自一人在客厅凌乱几秒,思来想去来的都算客人,干脆走向厨房去倒水。
家庭医生给闻辙打了一剂退烧针,说要是晚上还没有好转再吊点滴。
许佩迟守在他这个几年没见的好朋友旁边,震撼地看着对方的对耳轮上戴着一枚直钉,甚至没有任何预留的空间。他觉得闻辙也能算是个天选穿孔人,都这样了,耳朵竟然也没有肿出个大包。
他在网上匆匆下单用来替换的弯杆耳钉,家庭医生收拾好东西,转身面向林源询问:“闻总现在有在吃陈医师开的药吗?”
林源摇头,“那之后基本都没吃了,陈医师也没办法。”
“哎哟……”一旁的许佩迟听到这话后打了闻辙一下,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反应,“日子还是要好好过啊,该吃药就得吃。”
一直闭着眼半睡半醒的闻辙侧过头,半张脸陷进枕头里,似乎是不想听他说话。
林源还在小声嘟囔,“昨晚去拍卖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家庭医生沉思片刻后说道:“大概是精神太紧绷了,压力太大,免疫系统紊乱了。”
刚倒好的三杯水还冒着热气,放在塑料托盘上,水面因为姜云稚手抖了一下而轻轻晃动。
他停在门口,刚伸出去准备碰开门的脚顿住,最后又放回地面。
里面的三个人还在交谈,闻辙不耐烦地说了句“我不会吃药的”,声音有气无力,似乎是头晕得厉害。
“陈医师都说了,强迫症的治疗是个长期过程,你自己一点积极意愿都没有,怎么会见好?”
家庭医生又把水银温度计塞到闻辙衣服里,看着时间准备再测体温。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手,都快洗烂了。”
许佩迟没好气地掀了掀闻辙的被子,又被医生连忙制止了。他索性坐在床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
“你也是心大,真能让人家给你穿孔,一会儿我帮你处理一下。真是的,我回国的时候也不知道来接。”
话刚说完,卧室里就响起一阵铃声,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只手机,靠得最近的许佩迟顺手拿起来,闻辙掀开眼皮瞥了眼,说那是姜云稚的。
“我去拿给他。”
许佩迟朝房间外走,拉开门的瞬间和姜云稚打了个照面。
托盘被碰到,水面再次激烈地晃荡,从杯口洒了出来。许佩迟的笑容一僵,心脏猛颤一下。
完蛋,全被听到了。
“闻辙他——”
“你电话响了!”
许佩迟硬着头皮直接给打过来的语音通话按下接通键,却又发现姜云稚没有空余的手能接,僵持的几秒钟里,打来电话的那头突然打开了摄像头。
"hi !"
eric迫不及待地朝镜头展示新的实体专辑,封面是卡通小猫舒展着四肢,在海洋球里漂浮着。
许佩迟睁大了眼睛,也不管刚刚的情况了,他指着屏幕里的人,语气略带激动:“这不是浮游凯蒂的主唱吗!你们认识?”
“我最近的工作和他有关系……”姜云稚和eric匆匆说了句“sorry”,表示现在自己没空,让他先挂断了电话。
“这么厉害!他们的歌很不错啊!”
许佩迟不动声色地接过姜云稚手中的托盘,把手机还给他,又推开门,让挤在门口的两人钻了出来。
“闻总醒了,晚上再量一次体温就行,有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家庭医生留下一张名片,三个人遮遮掩掩要离开的意思都很明显,姜云稚知道自己想问的在这里得不到答案,便也不留他们。
走之前,林源单独和姜云稚讲:“姜先生,昨天闻总在拍卖会上给您买了件礼物,鉴定完毕后我会送过来。刚刚您听到的事……您可以和闻总聊聊,但我们确实没法说。”
“我知道,也麻烦你们了。”
卧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如墨水般浓重,姜云稚先进去拉开了窗帘,阴天日光微弱,勉强能将室内照亮。闻辙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呼一吸声音粗缓。
姜云稚把窗户推开,从高层向下望去是一片炫目的金黄,银杏树叶层层叠叠地黄了,像乡村面包烤得焦脆的外壳。叶子还落得少,风一吹激起千层浪,如果离得近些,大概听得见树叶的笑声。
“离窗户远一点。”闻辙半睁着眼,手伸向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姜云稚。
“没事的,我抓得稳稳的。”姜云稚转过身来面向他,背着光,闻辙看不清他的脸。
他们沉默着注视对方的眼睛,刚刚看过银杏的姜云稚眼里似乎还有金黄色的残影,最后是闻辙先错开了视线。有风灌进这个巨大的方形盒子,把姜云稚的发丝和衣摆都吹起来,他把窗户掩上一半。
闻辙的声音含有一种病中的颗粒感,磨得沙哑:“你都听见了。”
“……嗯。”
姜云稚走过去,坐到铺在床侧的厚地毯上,捏着被子的一角。过了一阵,他的手移到了闻辙的手边,指腹擦过那条凸起的疤。
闻辙的手指下意识屈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但他没有把手抽回,任由姜云稚的手指走过他生命中一条痛苦的脉络。
受过伤的人似乎都会本能地在自身周围建起一堵透明的围墙,姜云稚触摸到闻辙残缺的身体,却碰不了他溃烂的心伤。
姜云稚趴在床边,抬眼看向闻辙,“可以讲给我听吗?”
“哥哥。”
作者有话说:
闻辙其实身体不算特别好哈哈哈。
许佩迟看见这个耳钉直接发出尖锐爆鸣!
第18章 因为失去是常态
闻辙并没有为如何讲述自己的真实过往打过草稿,16岁之后的人生是被包装得毫无破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被精神控制,被虐待的一天天是怎么过去的。
他甚至需要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去思考,怎样才能对姜云稚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不美满的故事一笔带过。
2011年的一个平常下午,闻霄延带着秘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上云咖啡馆的门口,与那段时间总是突然落下的雷雨没什么两样。
先下车的男人是秘书,那是闻辙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西装穿得如此板正笔挺,在他的寓此言。印象中,学校领导的西装都是化纤面料,白衬衫薄得能透出肉色。外婆冲出来,他听不见两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秘书被外婆气势汹汹地扇了一巴掌。
后座的车窗缓缓放下,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出现了,冷漠端庄,像画框中低饱和度颜色的人物肖像。闻辙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外婆的身形逐渐佝偻下去,变成一个真正的小老太太朝他走来,明明脚步渐近,他却觉得自己与外婆、与天上云咖啡馆的所有人都越来越远了。外婆把他和姜云稚一起拥进怀里,垮塌的甩不掉的脂肪让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闻辙喜欢这种温暖和浸入衣服面料的咖啡味。
然后——然后他们分别。
他坐上那辆昂贵的进口车,身旁的男人介绍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语气傲慢。县城的草木平房都像逝水般高高地淹过玻璃车窗,他隐约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都缺少了一次正式的告别。
“最初是不习惯新的环境和生活。”闻辙的喉咙发涩。
才回到闻家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闻远山上个月刚宣布要留在遥远的美国亚利桑那州不再回来,闻霄延早有预料,利落地断了经济输出,无需明说便知道他是要彻底放弃这个长子,许恩嬛急得整天以泪洗面,还没分出精力来折磨闻辙这个她长久以来一直痛恨的外来人;闻远舒把日子过得淫靡放荡,大概在更早之前就沾了不该碰的东西,每一次见到闻辙都要大骂他是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