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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我不想这样。”他摇头,勾起嘴角淡淡笑着,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轶事。
      但灯光打在他脸上是冷的,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显然不轻松。
      我发现我们同样伤痕累累,奔波在一片熟悉的沙漠,低矮的小屋,奇迹般的绿洲,这是三毛写的撒哈拉。天地太广茂,即使走散了,也依旧被这片北纬三十度的月光亲吻。
      我们只是分别,都没有走出这片沙地。
      他的笑、他的调侃、他的穷追不舍总让我忽略他的创口,忽略他也在原地打转。他没有奔向更丰硕的雨林或更自由的海岸,他在原地等我。
      我有点难过,总觉得有些宝贵的、很难再次抓住的事物被我浪费了。
      “蠢货。”我模棱两可地指摘,喉咙发干,“那你回来干什么,不怕被我恨了?”
      董铎说:“怕,当然怕。”
      “那你还……回长临。”
      “我发现你不开心。”董铎迟疑两秒,“……我接着说会让你觉得被冒犯吗?”
      我摇头:“说实话。”
      我讨厌他这时的体贴,这让我被更多乱七八糟的情绪塞满。
      “抱歉,分开这几年我一直有打听你的近况。”董铎说,“我很担心,如果你过得不好,以上的一切都会成为伪命题。你的感受,在我这里的优先级要大于你对我的看法。”
      “我发现……”
      他抿了抿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发现什么?”
      “不重要了。”他撇开话题,“重要的是我很确定你需要我,而且我有信心做到让你满意,所以我回来了。”
      这番话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如果董铎的变化都是为了让我高兴,境界就狭隘了,这些进步都将大打折扣。
      “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你是你自己。”他的付出超出我的预期,我有点苦恼,“我是很无趣的一个人,而且越来越糟了,你该找个适合你的人,而不是把时间花在怎么让我满意上。”
      安静两秒。
      “林深然,你说的什么屁话?”董铎激动起来,可手脚都被皮带束缚住,动弹不得。椅子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和他一起抗议。
      我说的实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像一颗趋近干枯的树,平静地死在某个不久后的冬天。
      “如果我告诉你,我变得很坏很坏,你也敢赌吗。”我努力让语气平静,“如果我堕落又yin荡、冷漠又麻木呢。”
      ……如果我痼疾缠身呢。
      此刻我有点意识恍惚,这是应激发作的前兆。我感受到董铎的目光,他抬不起手,就用眼神拥抱我。
      “林深然。”董铎声音很大,盖过了我脑中混沌的耳鸣,“你别忘记了,我是一个商人,我私心很大,我最会权衡利弊。”
      “我之所以这样,当然是因为你配得上我的付出,没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在我眼里,是最坚强、最善良、最有才华,最好最好的。”
      ……
      董铎领口湿了一小块,晕成深色。我反应过来,那是我的眼泪。
      不是应激,那是一种更强烈的反馈,更原始的代码,夹杂着暖意和酸涩,大大的压过了下丘脑交感神经的干涉。
      它无法定义成单纯甜或者痛。来自心底深处,那样强烈。可能叫心疼,也可能叫感激,或者是庆幸。
      不破不立。
      大自然亘古的真理,湿气和寒意总会来,既然冬天周而复始,我就不该遗憾上一份温暖的失去,我该期待春天。
      董铎故作轻松地说:“这么感动?”
      “其实我努力工作、收揽关系、改善脾性,最大的受益者是我自己。从某种意义来说,你督促我成为了更好的人,我该叫你林老师。”
      他太懂我了,很多事情不用说出口,他自己就能给我回答。
      我几乎忘记这只是一次应激治疗,手悬在半空,很想摸摸他的脸。
      我的指尖停留在他脸颊一秒,一触即分,拼尽全力找回了一点理智。
      “试试吧。”
      “什么?”董铎主动把脸凑上来,一脸期待,“想摸可以摸。”
      ……我自动忽略了他的动作。
      “考虑你。”我强调,“只是考虑。”
      这一步我走得很艰难,也花了很长时间,撒哈拉沙漠真的很大。
      “林老师……我好幸福啊。”董铎桃花眼璨璨,挣动肩膀,脖子上凸出一道青筋,皱着眉,对捆住他的皮带怨念颇深。
      可就连这样他也没有要求我解开。
      他甘愿当我的战俘。
      ——最不老实的战俘:“那我现在能叫你老婆吗。”
      我的脸涨得通红:“别乱说话。”
      露营的日子来得很快。董铎非常有试用期男友的自觉,让他往东绝不往西,生怕被我退货。
      终于没人有意无意的逗弄我,当了公司老大的老大,我也乐得逍遥。
      我也发现,在公司里那种偷偷摸摸小动作,有点……刺激。我都想好了,等我在祁皖南那确诊康复,就给董铎转个正。
      黑色奔驰的副驾上下来一个人,蹦蹦跳跳的,是许佑。
      “小深然!”
      许佑是很健康的肤色,脸颊红润,很显气色,跑起来极富少年气。不穿白大褂的时候特别显小,仿佛天生适合做兽医,和小猫小狗待在一起。
      他冲过来给了我个熊抱。
      祁皖南慢慢跟在他后面,双手插兜,目光扫过我,我莫名感觉前方背后都寒光一凛,回头一看又对上董铎笑眯眯的眼睛。
      错觉吧?
      “人齐了,先搭帐篷吧。”我挽起袖子。
      许佑很热情:“小深然,你这白胳膊细腿的,不适合干这种活,我和祁皖南帮你!”
      我刚想扛起撑杆证明自己,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还有我呢。”
      “哦哦。”许佑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伸手和董铎握手,“我是许佑,小深然的朋友,怎么称呼你呀。”
      我仿佛听到董铎霸总上身冷哼了一声!
      董铎张口:“我是小深然的……”
      你怎么也跟着许佑乱喊!预感到接下来董铎很可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词汇,我及时接住:“也是朋友。”
      “好!那你们就自己搭吧!”许佑拉着祁皖南袖子往旁边的空地走了。
      祁皖南全程没说话,由着许佑差遣。
      手机震动一下,我低头看,是许佑的消息:小深然,你那朋友有点凶啊,刚刚还瞪我,我先溜了。
      我:……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斗志昂扬,扭头看董铎:“我们开始吧?”
      董铎应了一声。
      看他没什么兴趣,我打算自己先开始。
      将地钉以45~60度斜向插入地面……我举着地钉锤试着敲进去。
      ……好像还真的弄不牢。
      长临这几天没下雨,太阳又烈,土壤颗粒紧实、质地坚硬,弄了半天只打进去一小截。
      我手上突然轻了,董铎一声不吭拿走了地钉锤,紧接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把地钉打好了。
      哇,我鼓掌:“真厉害。”
      董铎高冷地点点头,又自己去拿其他材料,展现出非凡的露营技能,马上就搭完了。而旁边的祁皖南和许佑两个人才堪堪把撑杆支好。
      他头上出了不少汗,袖子卷到大臂,五官俊朗,看起来荷尔蒙满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点臭……冷脸反而更性感了。
      这会我是真的觉得他能干,加上被他这个样子帅得不行,决定给他点奖励。难得主动一次,强忍羞耻凑到他耳边。
      “哥哥真棒。”
      他浑身一僵,极不自然地撇开视线,淡淡应道:“嗯。”
      装什么装,耳朵都一下子全红了。
      “你不高兴了?”我明知故问,同时因为自己出格的那句话脸颊发烫。
      “没。”
      我点头:“哦,好。”
      “……他看起来很聪明。”董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打自招了。
      我思忖:“你说的是后面那个吗?”
      “嗯,他喜欢男人。”董铎用很肯定的语气说,“他刚刚还看你了。”
      我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吃飞醋怎么还有理有据的。
      他重申:“我真能看出来。”
      我配合他:“嗯嗯。”
      “他好还是我好?”董铎终于说出真正目的,“我没读完大学,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一句比一句无理,带着让人哭笑不得的任性。可并不强硬,也毫无压迫感,反而像又哭又闹要安慰的小孩,还乖乖帮忙搭好了帐篷。
      不讨厌……这样的反差,很可爱。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不知道。
      本以为董铎会不高兴,没想到他消化良好,还洋洋自得:“那你肯定觉得我好。”
      我笑了:“凭什么?”
      “你就喜欢损我。”董铎看了看草坪上的另外两个人,比了个拥抱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