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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业,自愿被囚,然后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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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中环与尖沙咀的热闹暂且不提,就连绿树丛中的海岸一隅,奶油色甜品店与黑色路灯杆之间的蓝天,都显得比别处珍贵。厚重的石栏杆有着温润的圆弧度,褪色的漆下是淋过雨般的灰,教堂前绿草坪有白色的婚礼,新娘的裙摆却是旧建筑同色的古董粉。袁辅仁转过头去,专心为辩论队友们拍海边照。
      佟予归用香熏过手,拿一块鲜花水洗过的新布,重复洗与擦,挨个去清洁神像,拜过,贡上新鲜的莲花,龙眼和旺旺雪饼。停留片刻,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供给妈祖。他再拜,道:“天后娘娘,庇佑他平安归来吧。”既要平安,也要归来。
      袁辅仁在广州火车站与队友们告别。每一个人各有每一个人的路,抖落了靓丽的镁光,延伸到千百万里的脚下。他心中短暂涌起不舍之情,隔着玻璃为他们一一拍照。他对所坐班次撒了谎,确保每一位都先他回家,正午和一只野麻雀一同在站外广场踱步。
      佟予归的电话和站台一同缓缓开动。火车不会比比赛现场更吵,泡面和蓝土布包袱挤得袁只有大半坐在座椅上,手在大腿上。乱到极致也是一种私密,袁辅仁几乎想把那个声音从电波抠出来放进耳道慢慢回声。
      佟予归说他那边很吵,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袁重复了五遍,我来了,直到挂断。
      佟予归没说,自己其实并不惦念,也不好奇港府的风光。
      窗外是阴天,小雨下午就躺进睡莲。袁辅仁说拍了好多照给他看。
      青壮年男性轮流在夜里看守本村祠堂,今晚,轮到佟予归。
      佟予归盘踞在祠堂门槛上,手指卷着砖缝里的草。细密的割痕反复添上,好在星光照不亮指尖。
      一双干湿泥点的鞋停在人字拖前,一束光把脚面照得像透明的白萝卜。
      “你来了。”
      “你说过,一定见我,不躲。”
      他推开门,惊异于自己对袁辅仁近乎魔幻的旅途波澜不惊。
      他数次以为一见此人自己便要掐着他胳膊脱力痛哭,显露一切美梦的痕迹。或许过多次的想象好比过度的手动挡,他已经把泪流干。
      “在别人家祠堂门口站着多没礼貌。你进来吗?”
      袁辅仁的背包和佟予归暑假回家的一样大,佟打定主意,要是他从包里掏出什么俗套的礼物,就一个小时不理他。
      短翘的额发几乎蹭过木门框,遮住大半的光。
      佟有些痛恨这个闷声不吭的山东男人生的这样高,这样木。
      本不干净的鞋上多了一个浅印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对不起啊。”
      “故意踩的就不必道歉了吧,”袁辅仁平铺直叙,“你不知道心里怎么暗爽呢。”
      “说不上爽,这才哪到哪啊。”
      佟予归猛然发难,气势恨不得比袁辅仁高两个头:“你去打辩论赛,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兜兜转转搜半天,网上只有半个多小时一段决赛录像。要是你们没进决赛,我是不是连这一段也看不到?”
      要是提前几天,就算辩论队成绩不好,他也能去一片星光中接此人。他会从海上,陆上河上过去。虽然他对香港无感,不代表他不能去。
      “你起的作用不小啊,”佟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嫉妒,“辩论赛有这么多话可说,一见我总是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硬干,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夜梦里遨游的化身急得团团转,敲着无形之壁:你不想挑这个刺的!
      他在内心对吼回去:不然呢?跟这人说想你爱你,信不信他连夜来也能连夜跑?
      袁辅仁解释:“辩论时会临场想很多话反驳回去……平时你说的话,我顺从就是了。”
      狡猾,他不满意。他以为他叹了口气。袁又说,我往后多和你打电话,好不好。他没说不好,他说没用。
      “你生气了?”
      “你多高?”佟予归不答反问。
      “冬天体测时是191公分。”
      “哈哈哈,这还和季节有关?”佟予归调侃道,“难道你会热胀冷缩?”
      “高考前体检是189cm。”
      “我真的生气了。”
      身高差距越拉越大?这像话吗?这傻大个还在发力啊!
      “你平时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我不挑。”
      左躲右闪不肯交出食谱,好卑鄙狡猾的人类男性。再说了,大高个有啥好的?
      袁辅仁占满了门框,把月光都挡住了。
      第28章 不许碰
      佟予归一转身,惊恐道:“你盯着供桌干什么?”
      袁辅仁若无其事收回手:“这些供的够时间了吗?抱歉,现在不能吃吗?”
      佟予归哽住了:“……以后也不能吃。我给你拿能吃的。”
      他恶狠狠地叮嘱:“不许碰!牌位前的不许,神像前的不许,屋子角的不许……不是我给你拿的通通都不许。”
      他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橱,抱起一个碗,掀开竹笊篱,露出几个鲜果,几块饼干。
      奇异的是,每种都只有一个。
      袁辅仁思索道:“以前只听说过,正规食堂每餐要冷柜留样,一旦发生食品安全事故,用于备查。原来上供也要留样,来排除不喜欢吃什么吗?”
      遭到佟予归的白眼:“因为要供单数,以免不敬。”
      “如数的,直接摆好,多余的,摆盘时会剔除。这些,可以随便吃。”
      “可以吃的,是供之前就多余的。”袁辅仁总结道。
      佟予归扭了头:“什么话,好像我故意给你吃祖宗不要的。”
      他跪在地上,在橱子侧后方摸索。摸出来两包干脆面,一包辣条,一块士力架。
      “土地老儿的私藏都搜刮出来给你了。大圣满意否?”
      “我想想……”袁辅仁假作认真状,“还差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看给你得寸进尺的。”佟予归几乎要翻白眼,却补了一句,“想吃什么明天给你买啊。”
      “我想……”袁辅仁凑近他耳边。
      竖起耳朵,无声。
      空寂中,佟予归喉结微微滑动。他好像听见了。
      袁辅仁站在他身后道,“过了0点就是我的生日了。”
      “808先生……其实是8月8号?”
      “对呀。”袁辅仁剥了一颗荔枝,果肉轻轻擦过佟予归的唇,“我身上哪来其余可以作代码的秘密呢?”
      比他的名字先知道他的生日,倒也符合从呱呱坠地到登记户口的顺序。
      佟予归瞧了一眼手机屏幕:“跟你说生日快乐,还要等啊。”
      “还有……两个小时40分钟。好难熬。”
      “睡一觉醒来说,也是一样的。等我等到这么晚,你先休息吧。”温暖宽大的手摸着他的脊背,佟予归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不是缺乏支撑,他甚至想倒在袁辅仁的手中,怀中。
      “你懂什么?0点的生日快乐和醒了以后再说的是不一样的。”佟予归的声音快乐而忧伤,台风后重新冒头的草毯深夜在沙沙的响,“我的生日是11月1日,也很好记,但你能识得这份不同吗?”
      袁辅仁想起自己说过不理解猫,他一直不能理解的珍贵事物,其实是另一样。
      “我会记得的。”他承诺。
      佟予归知道他会做到。言必信,行必果。似乎是这块木头的座右铭,哪怕是对于他的无理要求。
      比起这个,佟予归更渴望他尝出这份微妙不同的滋味。虽然这比强求袁辅仁品味桂味与糯米糍的不同,更艰难。
      没人说话,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
      佟予归听得喉咙里生津,光弱得可怜,厚实嘴唇覆盖了一层糖渍。袁辅仁啃的闷声不吭,一个接一个,佟看的心下焦急,恨不能替他舔舔嘴唇,对每一样加以回味。
      真不会吃。
      佟予归尘念微动,渐次心猿意马。
      不知何处传来悠远的钟声,似乎是从很远的村子。精巧的木刻尘浮光动,金字像是刺字照在脸上。
      白面纤颈的男子突然哀叫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指扒着乌木供桌边缘。
      他猛然转过头,令他问心有愧的罪魁祸首,像一根无辜的竹那样挺拔原地。
      佟予归握紧了拳,暗暗锤着地。暑气蒸人,藏在四堵墙中的地砖却凉如寒潭。他小时夏天偷偷在地上打滚蹭凉,长大了跪着,硌得小腿骨极冷极痛。
      竹折山动。
      月光再次抚上他的后背,为他披一件轻纱。袁辅仁并排跪在他身边。
      一阵穿堂风闯入门中,打了个旋,残存的金纸灰飘在二人之间,如一场最微型的雪。飞灰藏去发间,多了点点星白。
      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北方佬,跪得如此轻易。不知为何,佟予归从未问过,但一向认定袁辅仁什么也不信。即便把来世的证据摆在他面前,袁辅仁大概也不会多抬一下眼,不信便是不信。
      他瞥了一眼,袁辅仁却转过头来,眼神中有他读不懂的别样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