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肌肤沐浴在月光下,有种奇异的惨白,古希腊残存的圣像未被搬去博物馆时,也是这种半鲜活半凝固的美;双瞳越发幽黑,头发却涂成灰白,落了一层月亮维修的粉尘。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头像刚安上一样。
袁辅仁屏住了呼吸。
他读过一些西方非一神教关于月亮的传说。
在一些神话里,月亮像关在城堡阁楼里疯了的生母,名存实亡的丈夫对她无动于衷,可一旦被抢走的儿女扒开门缝偷窥她的面容,就能窥见枯槁皮肤上不存在的血泪。她只和阴暗,足以毁灭贵族姓氏的秘密一同大放异彩。
袁扶着墙走到巷子口,在冷而镇定的月光下发抖。回头看,佟予归仍高高地仰着脸。这个角度接着月光,几乎不会投下一丝阴影。
“我还挺闲的。”佟评价,“那天饮料喝完了吗?扔哪个垃圾桶了?”
“我提前回去了,没看见。”袁辅仁说,“你又磨蹭了20多分钟才回。”
“乖。”他摸摸袁辅仁的脸,“你有什么可伤心的?没喊你一起,你不也自己跟上了吗?”
2006年3月。
那次斗殴像两只幼狮的啃咬玩闹一样轻轻揭过了。他们照样聊天,发短信。
袁辅仁在新东方的兼职干的相当出色,忙碌了不少。同学问他怎么一进大学就急着挣钱,他说有钱不挣王八蛋。开学典礼上绝交的老同学迟不求刚好路过,冷哼一声。
袁辅仁家境一般,但很少有人看穿这一点。他积极争取在一切有奖金有赞助的活动中露脸,准备了两套西装、5条领带,六七件领带夹袖扣等饰品,人模狗样地在每一次活动中混脸熟。
外貌是最直观浅薄的对外讯号,佟予归也不能免俗,寥寥几次见面吞了好几回口水。藏在衣裤下的青紫养好之后,又多了些蠢蠢欲动。
佟予归在教室外等他,婉拒了两次课程推销。教室内活跃得像有小精灵在桌面上跳,时不时传来笑声和朗诵声。袁辅仁妙语连珠,热情洋溢,他越听越不是滋味。
门开了,欢声笑语涌出,有些学生甚至和他们是同龄人。还有个女生在讲台说,您的英音很标准。袁辅仁没搭理,全神贯注看手中的黑本子。
教室只剩下讲台上一个人,佟予归才走过去,调侃道:“你还懂英式英语发音?”
袁辅仁说,“我上大学前就没听说过。”
佟予归拍着他的背,近乎放肆地大笑,听他说,“如果听课学生觉得,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用英语说文化习俗笑话的辅导老师有一口英音比较合适,那就有吧。”
佟去拉他的袖口,中途收手,去撞他的肩膀,“你一站到台上滔滔不绝啊,这么多话可说吗?”
袁辅仁说,“多说多错。我有必要或有钱赚的时候才会多说话。”
佟予归又去撞他,差点扑空,被一把扶住。
袁抓着他,目不斜视,“你不用假装是我的好哥们才来接我。”
佟予归:“那是因为什么呢?”
袁辅仁撇开不谈,“你说要请我吃砂锅。”
“吃吃吃,就知道吃!”佟予归快速在台阶上跑了十几步,下了半层,袁辅仁走得不紧不慢。他停在阶上,指着上面骂,“你看好了,我不跑,我可不是请不起你要赖一顿。”
袁辅仁走到他身边,一只手牵起他的,走得依旧温吞,“我知道。你说到做到。”
三层半被他磨出了快五分钟。佟予归怀疑,站了一个半小时,姓袁的腿上累得走不动,也迁就着他,嘴上道,“看你把自己累的。穿的过的朴素些,省着钱,哪用受这罪?”
袁辅仁手上用劲,半个身子倚着身边人,站在后门楼梯口的阴影里,不动了。
他压低嗓门。“找挣钱的路子,不受罪。”
“那依你说,什么受罪?”
“锄地浇水,割猪草,还有上肥,付出到人尽皆知最受罪。我一到期末就逃好几天的课收麦子,除了中高考那两年。”
佟予归默然。
袁辅仁又说,“你有几个哥哥,几个姐姐?”
佟说,“一个亲哥,两个堂哥,三个亲姐姐。”
袁说,“我想也是。你仔细想想,和堂姐妹是不是不太亲近,也没有堂嫂见的多?”
佟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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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钱是人的脸
袁说:“我有一对弟弟妹妹,龙凤胎,挂在我生不出孩子的姑姑名下。”
“我一看你,就是最小的弟弟妹妹那一挂。”
佟有点回过味来,用手肘捅他,“咱俩同岁,不许占我便宜。”
袁继续说,“到我大四,妹妹要上高中了。我上大学借了一次钱,不能再借了。”
佟予归再是一块木头,也隐约察觉到他们在相似家境下的不同。他真诚地说,“你不容易,我不再随便揣测你了。”
袁辅仁忽然笑了:“你才比较难办吧。一大家子人,一定对你有很多期望。赚钱以外的期望,无穷无尽的。”
“我的话,只要给家里汇足款,过些年还够钱,就是英雄好汉了。”
“挣钱可不简单。”佟予归说。
“只要想办法留在城里一天,哪怕是做民工,赚钱都比种地容易。”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吐出,这人端了端金丝眼镜。
佟予归突然理解了,袁辅仁为什么非从大一开始找兼职不可。
上大学,是他最早能接触到的,名正言顺进城的办法。
在其后的几年里,这种理解又一次次被遗忘,佟予归和袁辅仁不断的拌嘴,委屈,暗恨。直到他狠下心在一次催婚后,断了和家里的联系,再不做家里幺儿。
他才和当日的袁辅仁共享一种无依靠的视角,可那时,不巧和袁断了联系。有和解的话,也只能向梦中说。
再见,袁辅仁成了全新的,古怪的,光鲜的,他越发难以理解的人。
“家里面这样,那你不得省着些花呀。”佟予归想,得赶紧把之前的300还他。
袁辅仁摇头:“钱是人的脸,脸是人的钱。灰头土脸,揽不来钱。要是看着太穷,谁都想上来欺负一下,锤得人越来越受穷。没钱,也没人愿意让你管钱。怕你卷钱跑了。没人相信一个穷人真心贯彻信念,以为他最要紧的是拿体力挣钱。一个迫于生计挣钱的人,他的脸面、智力和口才是轻于鸿毛的。是一种卑鄙可笑的奇观。”
佟予归说:“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年轻,爱拼才会赢啊。解放才几十年,谁许人鄙夷穷人?”
袁辅仁说,“富家子弟拼,叫虎父无犬子,一般人家拼,叫有奋斗精神,穷人拼,叫钻钱眼儿里了。我姑初中没上完都知道,能嫁工人不嫁农民,谁不知道?”
他又说,“你下次别在教室外面接我了。来上课的没人知道我是大一学生。”
佟予归哽了一下,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你怎么编的?”
袁说,“我根本没和他们说确切情况。学生问我在哪上过学,我就小声用英语说我辍学了,心情好就来上课玩。”
佟予归道:“没天理啊!山东大学的学生不行,辍学反而有人买账?”
袁辅仁不以为然,“国内主流的出国留学,是读完本科甚至硕士再去国外深造,他们会默认有过本科教育,并且能凭借绩点或推荐出国。”
“所以,话要少说。”
佟予归无话可说。他深感逻辑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佟予归不太爱吃羊肉,但袁辅仁除夕的短信提了一嘴,年夜饭邻居大爷家送来一碗红烧羊肉,他便拣选了这家,点了羊肉砂锅。
离校稍远,又在最角落。其他人都在大声谈天论地,粗鲁吃肉,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这给了他一种隐秘的安全感,让他能托着下巴,慢慢瞧袁辅仁在热气蒸腾中,拿一条真丝帕子裹住金丝眼镜,收进口袋。
袁辅仁竟能在快速塞肉的同时保持斯文,又是一条新发现。佟予归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夹着,稍填些肚子。
“心情不好吗?”袁辅仁问。
“不差。”佟予归说。
他左右扫视几眼,问,“你要喝酒吗?”
除了他们,其他桌上若是三两个男人聚餐,多半有酒。
“喝酒不利于精密计算,”袁辅仁说,“我包里线性代数的作业没有做完。”
“真是好学生。”佟予归说,“你吃好。”
他走到门外没有半分钟,便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他,甩也甩不脱。
太阳和热汤都烫着骨头,郁火内结,何须再来一个人的温度?
佟予归说:“今天不该来见你。恰好你也说,不许我在教室外接。”
他想,不该吃羊肉。羊肉大热,治寒病,补肾壮阳。他的头正热的上头,即刻要向袁辅仁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袁辅仁把他拉去路边一家茶叶铺子。门面半死不活,里面别有洞天。袁辅仁和老板打招呼要了君山银针,还要了一间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