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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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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他嘴角动人的笑影融在金白光晕里。
      季漻川觉得怪怪的。
      加害者自我谴责,被害者温柔小意。
      他觉得和俞池讲不明白,蔫蔫地垂下眼,靠在轮椅上。
      俞池推他回去。
      橡胶轮胎碾过堆积的落叶,沙沙作响。
      俞池说:“亲爱的,你走以后,我有好好照顾家里的玫瑰。”
      “它们和我,都很想你。”
      在无人的拐角,晃动树影下,他在季漻川耳边落下一个轻巧又飞快的吻,触碰的瞬间齿碾过敏感的耳垂。
      “亲爱的,”他用气声说,“我很怀念,你倒在玫瑰花片上的样子。”
      倒在玫瑰花上,黑发散开,红色蔓延。
      他的思绪瞬间回到那个月光黯淡的夜晚,他曾震撼、僵硬、绝望,他问俞池:“我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季漻川慢吞吞地想,对哦。
      的确有很多琐屑的疑点,还不能自圆其说。就算刻意忽视,也会让人觉得如鲠在喉、难以越过。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
      他被微弱的痛感惊醒。
      是针歪了,细小的血珠自手背冒出来。
      季漻川看了一会,干脆伸手拔掉针,吊瓶里的液体咕噜噜冒气泡。
      夜里很安静,他正想俞池去哪了呢,一墙之隔,忽然听见轻轻的说话声。
      应该是来查房的护士,正在门外和俞池交谈。
      在和外人说话时,俞池听上去会有些冷淡,他似乎在拒绝护士的某个提议。
      “……总之,这不是重伤,他恢复得很好。”
      护士低声劝阻俞池,她说应该让季漻川再多住院几天,不要着急拖动病体,最好保持观察。
      毕竟那真的是一场很恐怖的大型车祸。
      俞池陷入思考。
      手背已经不冒血珠了,房门虚掩,露出一条缝。
      桌上有一堆药片,季漻川抓起两个,正要找水杯,忽然想到什么。
      他直接含住一片药。
      一点都不苦。
      吊瓶中的液体咕噜噜冒着气泡。
      近乎死寂的夜晚,他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好一会,俞池才说:“我会照顾好他的。”
      “只是行动不便而已,”俞池轻轻说,“这对我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护士竭力劝阻,俞池依然决定明天就带季漻川出院。
      他询问了几句注意事项,忽然话题一转:“他的注意力,好像一直陷在那个梦里。”
      “医生告诉我,噩梦,是潜意识的求救。”
      俞池的声音越来越低:“实际上,这个故事,和我们的很像,我是不是应该……”
      季漻川听不清。
      几秒里,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靠近那条缝,贴近,听外面人的说话声,而这时候俞池已经说完了。
      那条缝这样小,透着光,外面是明亮,里头是模糊的黑暗。
      他的轮廓就这么隐没在黑暗里。
      他从缝隙中往外窥探,看见背对他的俞池,和戴着口罩的护士。
      护士的声音很清晰:“先生,梦境是现实的投射,每个反复出现的意象都有对应的指代。”
      比如恶灵靠近的沙沙声,实际上是窗外,有风吹过落叶。
      比如漫天飘飞的红色枫叶,宛如血雾蔓延盖住他的眼。
      倒在车祸废墟里时,暴雨和血的颜色真的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比如月亮桥下死人苍白的脸和旋转气泡,那是意识模糊不清时,输液袋晃动的虚影。
      比如持续不散的咖啡苦香……他已经发现病房里的药水,会融合成一股特殊的气味。
      护士说了很多话,无非就是让俞池关注季漻川的创伤反应和心理健康之类的。
      俞池垂着眼睑,听了半晌,说:“这样啊。”
      尾音意味不明地拖长。
      第120章 壁炉夜谈19
      季漻川眯起眼。
      俞池忽然转身,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似乎猝然对视,他毫无准备,俞池直接过来,三两步的距离,他的手很快搭上门边……
      “先生。”
      他回头。
      护士想起来:“您是vip客户,可以享受我们的庆生服务的。那明天还要为您安排吗?”
      俞池觉得莫名其妙:“不用。”
      他推开房门。
      月光黯淡,季漻川睡得很沉,脑袋歪在柔软的枕被里,眉眼静谧。
      俞池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
      久到季漻川开始觉得毛毛的时候,俞池说:“亲爱的。”
      俞池小声说:“每次你装睡,都好可爱,好像在等我去吻你。”
      季漻川直觉这不是试探,俞池的确知道他已经醒了,他睁开眼,迎面就是俞池柔软的、动人的轻吻。
      俞池慢悠悠说:“什么时候醒的?”
      季漻川觉得心里毛毛的,俞池直勾勾的注视让他有点想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说:“刚才,你推门,吵到我了。”
      俞池没出声,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季漻川说:“俞池。”
      俞池就说:“对不起。”他抱住季漻川。
      这个拥抱很温暖,充满温情,抱了一会,季漻川打了个哈欠。
      季漻川问:“俞池,明天是你的生日吗?”
      俞池说:“对。”
      他对这种事并不上心。
      困意再度袭来,俞池摸了摸季漻川的额头,小声问:“刚才,还在做噩梦吗?”
      季漻川说:“对。”
      他想了想:“梦见那座桥了。”
      俞池说:“嗯。”轻轻拍着他的肩。
      季漻川好像很困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嘟囔着:“到处都是枫叶。”
      “嗯。”
      “他们以前,会一起在大学打球。”
      “嗯。”
      “水很冷,”季漻川说,“就这么沉下去了……”
      俞池声音低低的:“哦。那真是一个残忍的梦。”
      季漻川摇摇头:“偶尔还是有美好的时刻。”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闭上眼。
      片刻后,俞池为他盖好被子。
      俞池很温柔地说:“那就永远别醒来。”
      ……
      出院手续很复杂。
      护士说:“先生,您看上去很忧郁。”
      “那个故事,还在困扰您吗?”
      护士还是为俞池准备了蛋糕和道具,但是被俞池全扔柜子上了,季漻川看着奶油蛋糕发腻的颜色。
      护士很关心他:“上午,主治医师告诉我,您依然觉得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季漻川说:“我记得水没过身体的感觉,我尝试抓住他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护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护士递上一沓资料。
      “先生,这就是医生对您的病情,做的所有总结了。”
      “人体是无法直接窥探的黑匣。”
      “神经元裹挟的髓鞘只与精神缔结契约,从延髓鼓动的记忆泡,到前额叶皮层闪烁的思想,比心跳和血液循环要更复杂。”
      “当体温低于临界值,”护士说,“海马体会尝试用受损的记忆为你编织茧房,这是一种复杂的虚构保护程序,当你意识沉睡,但尚未消散,你的身体会比你更急于寻找自救手段。”
      “自救?”
      “是的,先生。”
      护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您在梦里所做的一切挣扎,都只是为了能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对受损记忆的探寻,会让您沉睡的意识越来越活跃,从而清醒。”
      口罩下,护士的脸应该是笑了一下,口罩褶皱发生变化。
      “先生,”护士悠悠说,“看起来,您需要探寻的,还有很多。”
      车辆驶离医院。
      这座远离人烟的私人医护场所伫立在山林,从汽车的后视镜望去,他看见站在建筑前的医护人员,默立着,目送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标准白大褂制服,口罩上露出一双眼睛。
      随着距离拉远,人群的身影越来越小。
      汽车随山路转弯,其中一个默立的身影忽然动了,垂在两侧的手抬了起来,交叉放在胸前。
      而后山林完全挡住了建筑的视野。
      季漻川收回视线。
      俞池说:“怎么了?”
      他在开车,专注地观察路况,嘴角有淡淡的笑影。
      季漻川说:“护士坚持要我们把蛋糕和礼物带上。”
      他把玩着手中的生日皇冠,笑了一下:“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俞池说:“那很奇怪。”
      “不会,很可爱的。”
      “好吧,”俞池说,“那我试试。”
      “他们服务真好,每个人都很耐心,”季漻川说,“而且医术高超,醒来以后,我都没怎么感觉过疼。”
      “我会感谢他们的。”
      “还有救援队,感谢他们送我到这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