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去哪了?连个消息都不——”
她的质问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车后排的陈尔婉和孩子身上,又转向驾驶座上面色苍白的秦灼。
刘警官掐灭烟头走过来:“人都到齐了?那就进去吧。”
陈尔婉母子在刘警官的陪同下前进去做伤情鉴定,秦灼则留在副驾驶没有下车。鱼以微悄悄将牧冷禾拉到一边。
“她们怎么了?秦灼怎么不陪着进去?闹矛盾了?”
牧冷禾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少打听这些。”
“不说算了,等会儿幼幼来问完秦灼,我再去问她。”
“让她自己静一静吧,你在这儿等游幼,我先进去看看。”
牧冷禾说完,转身走进医院。鱼以微叹了口气,没过多久,游幼匆匆赶来,她刚走近,鱼以微就立刻站起身,目光紧跟着她,看着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要不是微微,我还蒙在鼓里。”游幼坐进车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灼望着医院大门:“还没想好。”
“你该不会真要收留她们母子吧?当年她离开的原因,你弄清楚了?”
“嗯,”秦灼点点头,“都明白了。”
游幼看着秦灼失神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那个真相,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
“只要你不会后悔就好。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秦灼,你不是一个人。”
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和七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以为陈尔婉死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她日日夜夜都在折磨自己。
她想,如果她再强大一点,舅舅就不会对阿婉下手。可如今看来,这一切多么可笑。原来她最信任的人,才是算计她最深的人。
现在她的身边不再空荡。牧冷禾的沉稳可靠,游幼的直率真诚,就连总爱八卦的鱼以微,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陪伴着她。
这些羁绊像一张网,接住了她不断下坠的人生。
秦灼望着医院明亮的玻璃门,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女孩了。有人会为她担心,有人会为她出头,有人会默默守在她身后。
“谢谢。”
游幼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矫情什么,走了,去看看她们检查完了没有。”
牧冷禾正站在检查室门口,一抬头,发现秦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另一端。
“以微她们呢?”牧冷禾问。
“我让她们先回去了。”秦灼走近,“这些事还难不倒我。如果我真那么容易被击垮,就不会是现在的秦灼了。”
“你恨她吗?”
秦灼对陈尔婉的感情,恐怕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
恨吗?或许有的。恨她当年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恨她让自己在漫长的七年里活在一个虚构的悲剧中,更恨她如今带着别人的孩子出现,将那些隐秘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更多的,或许是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该恨,却还是会在陈尔婉抱着孩子时下意识放轻语气,恨自己看到对方手腕淤青时心头闪过的刺痛,更恨那个在码头差点崩溃的、不够决绝的自己。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也问了大使馆那边。大使馆不会插手这件事,这场官司我们一定会赢。”秦灼说。
陈尔婉刚走出诊室,手里捏着鉴定报告。秦灼突然上前一步,几乎是夺过那张纸。
她快速扫过报告上的“体表挫伤,评定为轻伤”字样。
牧冷禾感觉到秦灼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想必她心里一定在拉扯。既放不下对陈尔婉的担忧,又无法释怀对方已经不再爱她的事实。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都透着别扭,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摆出副冷冰冰的样子。
牧冷禾没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站近了些。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消化,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她想通之前,先当好那个沉默的依靠。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是多琳发来的消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牧冷禾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秦灼还在和律师通话,声音很低,但言辞清晰,一字一句都在为接下来的诉讼做准备。
她低头,给多琳回了消息:
“让克莱夫主动提离婚吧。”
所有人回到警局时,刘警官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好消息!克莱夫松口了,同意离婚!”
陈尔婉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克莱夫之前态度强硬,怎么都不肯签字,警察总不至于骗她。她终于缓过神,却又忍不住问:“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上午做笔录时,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当场就变了,之后立刻答应离婚。”他顿了顿,猜测道,“大概是国外有急事吧,不离婚护照扣着,他也走不了。”
刘警官拍了拍手:“你准备一下,下午就能去办手续了。”
牧冷禾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多琳的消息简短明了:“搞定了。”
她刚收起手机,秦灼已经走到身旁:“听见了吗?克莱夫终于肯签字了。”
“嗯。”牧冷禾淡淡应了一声,“早这样,也不至于闹到现在。”她侧头看向秦灼,“接下来呢?”
秦灼没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陈尔婉牵着儿子的手,正安静地望向这边。
秦灼收回视线:“她和克莱夫离婚后能分到一半财产,就算只有这些,也足够在这座城市立足了。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走。”
牧冷禾没说话。
陈尔婉现在除了这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任何依靠了。她的父母早在七年前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后,承受不住打击,相继郁郁而终。
“她对不起的不止是我。”
秦灼想起了陈尔婉的父母,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还活着。多么讽刺啊,一个能狠心抛弃至亲的人,现在也被命运抛弃了。
牧冷禾看着陈尔婉蹲下身给儿子整理衣领,女人枯瘦的手指在阳光下发抖。
七年谎言,七年逃亡,如今报应终究是落回了她自己身上。
陈尔婉牵着儿子的手,在原地踌躇了很久。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秦灼身上,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孩子走了过来。
“阿灼……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说完,她局促地看了眼牧冷禾。
牧冷禾会意地想要回避,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秦灼牢牢扣住。“别走。”
然后对陈尔婉说:“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这里没有外人。”
“阿灼,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遍你也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为过去的事,向你、向我们之间的一切道个歉。”
“不用道歉,我爱的阿婉,七年前就已经死了。陈叔叔和吴阿姨的女儿,也在七年前,和他们一起死了。”
风卷着这句话砸在陈尔婉脸上,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以后……过得幸福。”
秦灼别过脸,“没有你,我当然会幸福。”她拽住牧冷禾的手腕,“我们走。”
转身的瞬间,牧冷禾清楚地看到秦灼通红的眼角。
秦灼走得很快,几乎像在逃跑。直到转过街角,她才突然停下,松开牧冷禾的手,撑着墙壁深深喘气。
那不是疲惫的喘息,而是某种尖锐的痛苦正从内部撕扯着她。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呼吸,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牧冷禾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她弯下腰,看着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墙上,看着她的后背痉挛般颤抖。
最终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给这个骄傲的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一周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重置键。秦灼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偶尔开玩笑的年轻总裁,仿佛那天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挡在中间。门重新打开,秦灼站在外面,西装笔挺,妆容精致。
“秦总。”电梯里的员工们纷纷打招呼,默契地向两侧挪动,给她让出中间的位置。
牧冷禾站在角落,看着秦灼迈步进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升。没有人说话,只有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电梯门关关开开,所有人都下去后,只剩下她们俩。
“牧翻译,早。”
“秦总,早。”
很正常的老板和员工之间的问候,牧冷禾却感觉背后发冷,尤其是秦灼那笑容。
电梯在层层停靠中逐渐空荡,最终只剩下她们两人。
金属空间突然变得逼仄起来。
秦灼恰到好处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腔调。
牧冷禾平静回应,却在镜面反射里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电梯继续上升,秦灼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牧冷禾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