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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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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屋什兰甄搬出款冬那一套糊弄人的说辞,又润色两句:“远房姊妹……从扬州来,有好些年未见了。”
      卢阿嫂恍然:“原来是这样,先前也未听你提起过。”
      “毕竟远亲么,”屋什兰甄微笑道,“是表丈家中的女儿——表丈家有变故,托阿兄看照一阵,也能帮衬帮衬小店,前两日刚到长安来,舟车劳顿,还险些大病了一场,因此不常出门。”
      屋什兰甄母亲是粟特人,父亲一半鲜卑血统,一半汉人血统,有这么个没提起过的葭莩姊妹也不奇怪。
      卢阿嫂于是热心道:“唷,只一女儿家孤身在长安,也是可怜见的,容我啰嗦问一句:有婚配也无?”
      “有是有,”屋什兰甄垂目做伤神状,声如叹息,“原本聘礼已下,两厢情愿,只待择吉日过门,只是缘悭命薄,那位公子去年害了恶疾不幸亡故。不怕您笑话,自那以后,坊间有好事的谣传,说……说小妹命里克夫,如此戏言,竟有田舍儿将信为真。人道是‘积毁销骨’,表丈此次送小妹远来长安,也是希望她暂换一处清净地方能消停片刻,更省的睹物思人。”
      “嚄……”卢阿嫂期期艾艾起来,“我不知个中变故,令妹忧思未销,此时固然是不该再提婚嫁之事,是我草莽了,休要怪罪。”
      屋什兰甄有模有样地与她客气:“承蒙阿嫂记挂,感激尚不尽,怎敢说怪罪呢?”
      。
      款冬一忙就忙到极晚。
      虽然日落前就已早早散市,但这几日随着大批商队涌进长安,来云肆的生意格外忙碌,停货的、交易的,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各种七零八碎的琐事一股脑直接堆到了夜里。
      其实再多找两个伙计也容易,但屋什兰甄存心的:也就点个数、记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赶的是生意旺季,除却商旅,进京赶考的书生亦络绎不绝,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都趁机向上浮了浮价钱。书生多是布衣出身,更愿拣廉价的档次,因此余下的便是几间宽敞房子,屋什兰甄让她挑,且提前把话讲明白了:“住店要钱的。”
      款冬被兜头浇一瓢冷水,但灰心不过一弹指,随即又老样子开始无赖,“我不住店便是了,总归现下生意好,客房也缺,不如我晚上仍睡阿甄房里,没有枕席也不当紧,多省一处地方出来才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不、当、紧?
      当不当紧的该是归你说了算么?
      她不答话,而是似笑非笑深望了款冬一眼。屋什兰甄的眼睛更像她的母亲,很典型的粟特人的眼,不像中原的美人那般温沉似水,那双眼是西域戈壁滩上的岫玉,凛冽的,峭锐的。虽只一眼,款冬就被看得无端局促,着急辩说道:
      “这又何尝不可,于理,你我皆是女子,共居一室无避嫌之需;于情,我和阿甄也算是姊妹一场……”
      “‘姊妹’?”屋什兰甄玩味地重复一遍,“我都未往心里去,你自己倒还当真了,好不有趣。”
      款冬搜索枯肠:“《礼》书说,人不独亲其亲……”
      屋什兰甄轻轻地哂笑出声:“这时候你又经纶礼义什么都懂了。”
      看在经纶礼义的份上,最后也没再苛算下去,可惜商人的便宜不能白占,各种杂活儿,能丢的全丢给了款冬。屋什兰甄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缺那几个佣钱,首要目的无非是多给款冬摊派点儿活计,权作惩戒,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闲下来。
      反正呢,依旧是那句话:点个数、算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屋什兰甄自己倒是一连优游了几日。
      虽然这家伙来路不正,行事冒冒失失,做人又无赖不要脸面,但打打杂,偶尔跑个堂,手脚还算勤快,也不是百无一用。
      卢阿嫂送来的衣裳她晚上才拿去给款冬,临了又叮嘱一句,“今日来的是裁缝铺的卢阿嫂,你往后要识得。”
      “噢。”款冬正摸着衣料,一身是寻常的浅青色苎麻高腰裙、短襦上衣,一身是石榴红的胡人装束,衣料是密实的锦缎,翻领收袖,袖口、领口绲了精巧的织金锦边,因而不由得讶然,半是感叹半是奉承:“阿甄今日怎生这样大方?”
      屋什兰甄面笑里不笑,轻呵了一声,“既是‘姊妹一场’,你过得拮据,倒成了我的不是。”
      况且总不能专为你去另买几块粗布料子吧。
      款冬把衣裳叠回去,又在脑海里回想那妇人的样貌,询问道:“这卢阿嫂,是很要紧的客人吗?”
      “要紧,”屋什兰甄颔首,“你若是再遇上她,脸上千万要显得沉痛一些,忧愁一些。”
      款冬同情地问:“卢阿嫂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屋什兰甄淡淡错开眼神,微皱下眉,一本正经说:“人家的闲事少打听。”
      款冬就作罢了。
      “衣裳——算我赊下的。”她想了想,揉着膝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只脚仍旧蜷着,一只脚垂到榻边。
      屋什兰甄听罢,哂而未语,信手掂起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才姗姗道,“空口无凭,如此承诺,不作也罢。”
      她声音不大,甚至一半字句险些淹没在唰唰啦啦的纸页声里。款冬愣怔了下,踌躇一会儿,在腰间一摸,解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押给你,好不好?”
      一枚如意,料子是于阗玉料,青中泛白,虽略有绺裂和石花,称不得上乘,但琢磨很精,上头嵌的宝石更名贵,深蓝的瑟瑟珠,经灯焰一映,光华如波,润泽如脂。
      她翻着账册,抽出三分心思来瞥一眼,又拿到手里掂了掂,才轻轻掷回桌面上。
      顿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惜字如金道,“这件东西……”
      款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撇嘴要恼火,可惜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最终也只不情愿地压回怨气,忿忿咕哝道,“不是什么来路不清的东西,我自己的……我阿娘留下的,你若是顾忌这个,且尽管放宽心。”
      屋什兰甄这下才若有所思再瞧她一眼,目光再转回案上那件如意。
      “我在江左时,有一年遇上霜害,米珠薪桂,别人劝我把东西当了,石头又不能活命吃,”款冬说,“我都没有舍得。”
      她语气很恳切,很有诚意,为表心迹甚至把唯一珍贵的家当交给对方。屋什兰甄迟疑了——混迹江湖的小骗子,满口谎话的惯犯,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够与此相互信任的可能——但是只一瞬,然后她在款冬眼巴巴的目光里重新拿起那件玉石,像一种微妙的承认,“那便暂由来云肆代劳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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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徘徊将何见”出自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第9章 徘徊将何见(二)
      屋什兰甄收好了玉如意,起身意欲回房,却被款冬从后叫住。
      “三日了,”她说,“阿甄就没有一句想问我的么?”
      屋什兰甄脚步稍住,回身望她。款冬直视那双深目,重新盘腿坐回去,微微绷直了背,等她的提问,或者是质问。
      然而屋什兰甄只是很平静地道:“我不曾认得你,也不清楚此前任何来龙去脉。你是逃荒来的流户,混进城来想投奔在长安做官的亲戚,寻而未果又身无分文,我实在可怜你,权且收留在此。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款冬张了张口,又扑哧笑了,连声说,“是是是。”
      她笑罢仍不依不饶:“阿甄不识得我,那么有话问琢儿也无?”
      “琢儿”是屋什兰甄为搪塞外人,替她信口胡诌的小字。来云肆上上下下,店里的伙计、行厨、胡奴胡婢等等便都唤她琢娘,相待甚是殷热,款冬在这个陌生的称谓里感受到一种新生,像柳树抽出新枝一样的惬意和心满意足。
      屋什兰甄亦笑了:“你作戏没个完了是不是?”
      款冬便直言说:“李阁老的事,阿甄就没有想问的?”
      屋什兰甄并不经心:“李阁老的事,无论关涉谁,都还轮不到我一介贾竖来操劳。”
      “那我的事呢?”
      “更是无关。”
      款冬的容色便得愈加明灿起来,她说:“阿甄,你口里可曾有一句实话?”
      屋什兰甄未睬,却风凉道,“我知道你先前住店时,付的铜板是斤两不足的偏炉钱。”
      款冬忽然就蔫了,支吾一下,小声说:“是我错了,再宽限些时日,我会想法子一并偿清的。”
      屋什兰甄说:“不必‘想法子’,但凡你踏踏实实做活,这点子钱安愁还不清?”
      款冬又忙不迭点头,踟蹰稍许,才又问,“你……你是何时发现那钱少了斤两的?”
      她话甫一出,就见屋什兰甄看笑话似的瞧着自己,顿觉有失,“你诈我!”
      “话何必讲这样难听,”屋什兰甄不满道,“只是揣测罢了,你先前说自己曾在江左,我听闻江淮一带盗铸之风尤盛,奸滑之人多借此渔利,方一试探,你便自投罗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