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现在已经一个小时。宙宙先是疯跑了两圈,我还得跟着它跑。跑完了我和宙宙一起大喘气,我蹲在地上,宙宙还是蛮精神抖擞。张一安偶尔会从阳台上往下望,看到我的样子,说,陈西迪你这个身体素质——
我说,知道知道知道,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上去?
张一安笑起来,说,马上。
等张一安允许我上来后,宙宙又开始施工。我很无奈的在楼下拿着塑料袋干等。张一安从楼上跑下来,穿的很薄。我看他一眼,说,想感冒?
张一安很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我手里接过狗绳。
我蹲下去揉宙宙的头,说,快点啊你,你哥一会儿冻感冒了。
张一安很敏锐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陈西迪?
我大笑。
上楼的时候张一安还在跟我很认真纠正辈分的错误。
我说,行了,你爸都差点跟我称兄道弟了,辈分就是个称呼而已不重要——
张一安一手牵宙宙,一手搂住我,说,跟我爸称兄道弟?陈西迪,你这么讨人喜欢?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吗?
张一安手上力度加大一点,笑笑,说,好吧,知道一点。
开门的时候张一安躲在我后面。我一边输密码,一边很警惕地回头问张一安,我说你不会整了什么惊喜吧?
张一安扬了下眉。
我说,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你买的什么东西?
张一安说,你开门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问,是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还是不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张一安眼睛睁大一点,摁住我肩头,又把我转过去,说,陈西迪,有时候我真懒得说你。
我笑起来,我说那我猜不到了,我开门了?
张一安点头。
门被打开。
客厅米色的墙上,被挂上一副巨大的西藏地图。两根毛线,一红一蓝。蓝色的稍短,终止在善茶木。红线则是一直抵达马南切的一角。两条毛线每个暂停的节点,都贴上了不同的照片。
我看着这幅照片地图,停在原地。
张一安从我身后走上前,站在我身边。
宙宙看到垂下的毛线,跑上去咬。张一安紧急俯身把宙宙抱起来,拍了下它脑壳。我转过头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的脸挨着萨摩耶洁白的毛发,转过来问我,怎么样?喜欢吗?
可能是迎着日光,张一安眼睛很亮。
我说,喜欢。
有多喜欢?
非常喜欢,特别喜欢。
张一安笑笑,说,好浮夸啊陈西迪。
我说,没有,真的很喜欢。
是实话。
我走近照片地图,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蓝色的那根毛线。张一安说,其实我最开始没想整这一根,照片也没有很多,但我后来又想,还是一起放上去吧。
“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所以都有意义。”
张一安的影子被投在地图上,我看到蓝线的起点,冈仁波。张一安贴了我在酒店吃早饭的照片。三十一岁的陈西迪,应该是刚睡醒不久,有点发懵的在嚼一个类似糕点的东西,正很恍惚地看着窗外,像是匪夷所思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说,偷拍啊。
张一安笑起来,说,我那会手机像素一般。
第二张是我在睡觉,去往查达尔半路的酒店上,张一安的自拍,漏出他的上半张脸,后面是沉睡的我。第三张是边巴家,那会还是很小的屋子,外面是苍色的草原。边巴摩托停在一边,我靠着边巴的摩托,正在跟边巴说什么。
还有一张野兔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兔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问,怎么还有兔子的事情?张一安很认真说,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兔子好不好……
还有一张是我带着头盔的照片,拍的我的背影。我皱眉看了一会,问,这什么时候?张一安说,第一次从卡廓寺回来啊,你骑摩托带我来着。我说,想起来了,多吉那个摩托闸真有问题,他根本没修好。
都是偷偷拍的。很少有我的正脸。三十一岁的陈西迪总是一副很困倦的模样,可能是我心理原因作祟。我看着照片,问张一安,我当时看起来这么肾虚吗?
张一安大笑,宙宙已经被他放到地板上,蹲在我们身边。张一安从身后抱住我,我朝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蓝线结束在善茶木的时候没有照片。我有点遗憾地抚摸一下蓝线。张一安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紧邻的红线上,说,看这条,故事继续了。
红线从盐湖开始,张一安挑了一张我的正脸。我身后是熙攘的旅客,被虚化成背景,但我的脸很清晰。三十八岁的陈西迪表情有点严肃。张一安笑了一下,指着这张照片说,你全程都这一个表情,我想找个笑的都找不到。
我说,拜托,当时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很难笑出来的。
张一安乐了一声,说,一千。
我说,什么一千?
张一安说,一张照片一千,你还没给我,说好了。
我说,骗你的,不给。
张一安把我搂紧一点,这么光明正大骗人?
我拍拍他的胳膊,错了错了,给给给,换个方式支付可以吗?亲一下算五十的那种……
然后是曲尚的旅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睡,光线很暗。布达拉宫,两个人的合影,张一安戴着墨镜,我站在张一安旁边,眼睛被墨镜遮着,但嘴角的笑容很灿烂。
我指着照片上的张一安,说,酷哥。张一安说,好品味。
我说怎么还顺着夸自己?张一安说,事实吧?我笑起来,确实也是。
然后是安孜神山的桃花,还有和边巴家的合照。看到这张合照我大腿根就疼。还有卡廓寺,拍得很静谧,从那里请来的长寿三尊现在正贴在我胸前。蓝线中断的地方,另一根线接替从这里延伸下去。
我看到了马南切。
最后一张照片。
两个人穿着很齐整的徒步装备。立在一片浩渺的蓝湖前。身后的远处是雪山,云雾缓慢翻涌。有白色的飞鸟从我们头顶很低的地方掠过。
阿里曲湖。
在我生日的当天,我们找到了它。
杜微的担忧似乎并没有存在的必要。阿里曲湖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这里,在因春季来临而绿意微微盎然的湿地里,一直存在在这里。它很蓝,像是天空的碎片。有溪流汇入它,应该是遥远的雪山积雪融化。
一片面积并不小的湖泊。并没有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好风景,没有盐湖那么纷呈的色彩。
只是蓝。澄澈的蓝,纯净的蓝,让人想流泪的蓝色。
张一安当时站在我身边,我们望着湖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看着湖水,最后张一安轻轻用肩膀碰了下我,说,生日快乐,陈西迪。
回到海洲后,张一安把洗出来的阿里曲湖照片交给杜微。杜微拿着照片,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张一安说,不至于吧echo姐,我拍照技术烂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杜微说,我没想到阿里曲湖还在。她说,在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去过很多次阿里曲湖,但是最后一次的时候,阿里曲湖已经变的很小,周围的湿地也荒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
张一安说,那我们这找对了吗?
杜微笑了一下,说,是它,我记得阿里曲湖后面雪山的形状,不会错。说完她伸手很轻地抚摸着照片,看着一片湖,再透过湖,看着一个人。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张一安还在抱着我,我看着照片上蓝色的湖水,轻轻握住他的手。张一安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总之我们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张一安开口,说,请打分。
我说,怎么又打分啊?
张一安说,打不打?
我说,满分。
张一安低头笑了一下,把鼻尖埋在我的颈窝。我们在地图前待了太长的时间,宙宙站起来,甩毛,然后跑到自己的饭盆前,叮叮当当用爪子敲。
张一安没搭理它,我也没搭理。
宙宙过了一会,发现两个人都不理会自己,于是叼着小盆碎步跑过来,冲张一安摇尾巴。张一安依旧没搭理,宙宙开始咬张一安裤腿,张一安被逼无奈,哎——傻狗,有点眼力见可以吗?
小狗不需要眼力见。宙宙执意扯着张一安。我笑起来,宙宙松开张一安又朝我跑过来。我俯身把宙宙抱起来,说,好了,不要打架,你们两个。
张一安说,拉偏架,陈西迪。
我说,这话说的,真把自己跟宙宙放一个辈分了。张一安就笑起来,说,就是偏心。我看着张一安,仰头看着他,我说,你稍微低一下头。
张一安眼角有点藏不住的得意,看起来很是勉为其难地俯身。我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一下。亲完后问他,还偏心吗?
张一安说,偏。
我:?
我看着张一安的耳朵,眨了下眼,问,所以还要再亲一下?是打的这个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