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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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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他的噩梦,他的痛苦,他拼命想逃离却无法挣脱的阴影卷土重来,化身成了眼前这个男人。
      哪怕男人衰老了,朽烂了,依旧如同一尊屹立于他精神世界的邪神,男人可以化作无数形态,拥有诸般面相,而一切在男人出现的那刻就开始崩溃。
      男人一只手吊在胸前,打了石膏。他露出一口牙,笑着说:“儿子,给爸爸看看。”
      他脸上的笑容堪称和善,配上英俊的眉眼,任谁都不会想到他醉酒时恐怖的情态。
      乐郁后退了一步。
      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过来。”男人说。他的眼神亮而缺少凝聚感,像极乐狂欢的舞厅灯光,迷乱而狂热地放射着刺目的视线。
      淡淡的烟云遮住了太阳,蓝天不透亮,笼罩着一层灰色。
      乐郁没动。
      “我数三声。三——”
      彷如催命。水管或皮带破空发出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皮肉绽开的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的,疼痛跑不过恐惧,而在疼痛袭来的瞬间,恐惧已如同洪水般滔天。
      “二——”
      乐郁尽量使声音平静:“你谁啊。”
      “一——”
      男人先笑了笑,依稀还有年轻时一片风流的余韵,人畜无害似的。
      而后他猝然发难,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乐郁的头发,把他的头向上提,再生拉硬拽到了面前。
      乐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咬住嘴唇。
      对于男学生来说偏长的头发被掀起一片,露出头皮上一道狰狞的、有如蜈蚣的长疤。
      男人吹了声尾调上扬的口哨:“还记得我是谁吗?”
      乐郁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问你话呢,妈的你耳朵聋吗?”
      乐郁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男人:“你说什么,给我大声地、清楚地说。”
      乐郁:“……爸。”
      男人放开了他,乐郁差点瘫下去,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
      男人嗤笑道:“你他妈读书点书就给自己牛逼坏了是吧。老子都不认了。瞧你这软蛋样。”
      他逼问道:“你在这,那你妈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乐郁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音:“我不知道。她也不要我了,我跟一个远房亲戚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卡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乐郁大睁着眼睛。
      男人:“你别对我说谎,我告诉你。”
      乐郁:“我没。”
      他拼尽全力承接着男人的眼神。男人丢开他。
      “行吧。”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给我医药费掏了。你那个朋友他妈的也没证吧,上路找死倒勤快。钱给到位我可以不追究他。”
      他笑了笑,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面容暗成一片:“不然嘛……”
      乐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外一李栖鸿被他搞得背了处分——不能让任何事有发生的风险。
      乐郁拿他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要多少?”
      男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乐郁问:“三千?”
      男人挑了挑眉:“三万,你给不给。”
      乐郁呼吸一滞。
      他花了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万,行。你把你卡号写给我。”
      男人报了一串数字。乐郁打在记事本上,展示给他看。
      “我下周之前给你。”乐郁说,“你不要再来纠缠了。”
      男人阴恻恻看他:“你他妈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我纠缠你。”
      乐郁深吸一口气:“学习有点忙。”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行吧。”
      乐郁尽量体面地开口:“你,你住哪,要我送你回去吗。”
      男人瞅了瞅他手里:“滚去学你的习吧。买的什么吃的,这个可以给我。”
      男人走了。
      他拿走了乐郁本来买给李栖鸿的早餐。他穿着陈旧的薄外套,走路晃晃悠悠,已经有了点老态。
      乐郁靠在路灯柱上,近乎虚脱。他撕开脸上的口罩,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
      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隐约有绞痛感。他注意到之后,疼痛就越发强烈,许久未发作的胃病偏偏在此刻卷土重来。
      乐郁清楚知道,这一定只是个头。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他全部的积蓄只有三万多,往后究竟该怎么办。
      第27章 假面之下
      乐郁直起身,抹了把干涩的眼睛。
      他没带胃药。
      这个时间,学校南门正好开着。为了避免发病不受他控制,他得先回宿舍一趟。
      特殊时期进校都要经过测温棚。他腹部的疼痛愈演愈烈。少年忍惯了了疼,身形还是有些不自觉的佝偻。
      测温的老师罩在防护服里,一出声,乐郁才听出是惠清。
      惠清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愧是宿管,火眼金睛。
      乐郁勉强笑笑:“老师好。”
      他原先不想说。可从南门到宿舍还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时间不短,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那么久。
      乐郁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开口问他:“惠老师,请问你有胃药吗?”
      惠清还真有。他像那只神奇的蓝色机器猫,从桌洞里翻出一个药盒,递给乐郁:“这盒给你了。”
      乐郁接过药盒:“谢谢老师,唉哟,用不着那么多,我拿几颗就行了。”
      惠清:“你拿去,我也用不上这个。这盒里不只是胃药,塞了好几种药,都快过期了,你吃的时候仔细看看。”
      惠清都说到这份上了,乐郁也不再推辞。他匆匆谢过老师,到早餐亭重新买了几样东西。
      乐郁挑出胃药,回去的路上就着豆浆吃了。
      乐郁到李家的时候,李鹤眠正在院子里洗他的机车。
      老头在家看着老实巴交,却喜欢皮衣机车到处跑。招财在边上捣蛋,它摇着满脑袋的水,冲鹦鹉呲牙。
      鹦鹉:“狗!傻狗!狗!”
      这帮动物都是李鹤眠养的,跟他告状告不出个所以然。但乐郁和招财相处时间长,算是亲近些,它便擅自和乐郁结了党。
      看见乐郁,招财狗仗人势,往乐郁脚边一坐,委屈巴巴开始呜咽。
      鹦鹉捉着自己花花绿绿的毛,挑衅道:“哦,宝宝,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你是一个叛徒!”
      八哥也开始帮腔:“小畜生和大畜生,畜生,畜生!”
      李鹤眠尴尬地敲了敲笼子:“别乱说话,跟个恶霸似的。”
      鹦鹉毛一炸,不说人话了,用鸟语尖叫。八哥开始高唱《狐狸精》。李鹤眠也顾不上洗车,和它俩讨价还价起来。
      乐郁敷衍地摸了摸招财的头,急匆匆朝室内走。
      李栖鸿换了校服,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个靠枕。
      他正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看见乐郁进来,别别扭扭地把头转开。
      乐郁把买来的东西放餐桌上:“吃饭了。”
      少年说完也没多看李栖鸿,闪身进了卫生间。
      李栖鸿不情不愿地放下枕头,去翻那堆吃的。一些包子烧麦和粥。他捡了几样,老实坐下吃饭。
      院子里,两个“大恶霸”仍未消停。
      鹦鹉起头:“人生若只如初见!”
      八哥在它后面吟唱:“跟那只狐狸精闪一边离开我的视线~”
      鹦鹉甩头痛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招财的狗脑袋听不懂,但不妨碍它受到了冒犯:“汪——汪汪汪——”
      八哥切了歌,继续嚎道:“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鹦鹉又来了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李栖鸿:……
      室外太吵了,他满脑子都是两只鸟的动静。
      少年忍无可忍,试图把李鹤眠的唱片机打开对轰。唱片机里放的不知是什么室内乐,太过文雅恬静,比不上两只鸟恶霸不讲武德。他只好作罢。
      李鹤眠哄了半天,两只鸟算是暂时偃鼓息旗。李栖鸿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他折腾完一圈吃完了饭,去厨房洗了洗手。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乐郁在里面不出来。
      李栖鸿使劲蹬着楼梯上去了。他伸出个脑袋朝下望,过了好一会,门依旧原模原样,纹丝不动。
      少年气呼呼地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了。
      他朝床上一躺,抱着被子蜷了起来。
      乐郁是不是不想见他?
      李栖鸿心里烦躁。乐郁走的时候分明还很正常。
      难不成他这一路上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认为李栖鸿是个变态?
      那他还回来干什么。不如滚了算了。
      他惦记的人没把他当变态。
      实际上,早上的事已经从乐郁的脑子里溜走了。
      少年坐在马桶盖上,把自己近乎全部身家转进乐初的账户。